2013年12月12日,周四,上午九点。
周浩醒来的时候,发现陈诺已经坐在电脑前了。屏幕上的K线图在晨光中闪烁着微弱的荧光,那些红红绿绿的线条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蛇,缠绕在屏幕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双手放在键盘上,却没有敲击任何一个键。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周浩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陈诺身后,看向屏幕。上证指数以1675点开盘,比昨天的收盘价低了5个点。虽然跌幅不大,但开盘即下跌,说明市场情绪依然悲观,没有任何企稳的迹象。
“诺子,你今天还要看吗?”周浩问。
“看。”陈诺说,声音简短而坚定,“但只看,不操作。”
周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去洗漱完毕,然后坐在自己的桌前,开始整理昨天从数码城进的那批手机壳。他把它们按照型号和颜色分类,整齐地码放在床底下,然后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数量和成本。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不想打扰陈诺。
上午十点,指数跌到了1660点。距离2008年的最低点1664点,只有4个点的差距。整个市场屏住了呼吸,像是在等待某个历史性的时刻。交易软件上的成交量在急剧萎缩,买盘和卖盘都变得稀稀拉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所有人都知道,1664点是一个重要的心理关口。如果跌破,意味着市场将创下五年来的新低,意味着新一轮的恐慌将再次爆发。
陈诺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像是在计算着什么。他的目光在那些跳动的数字上来回移动,眉头微微皱起,但表情依然平静。
十点十五分,指数跌到了1658点。跌破了1664点。屏幕上那个数字跳动的瞬间,周浩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看向陈诺,发现陈诺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人僵住了,像是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他就那样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一潭死水。
“诺子……”周浩轻声叫了他一声。
陈诺没有回应。他依然盯着屏幕,看着那个数字在1658点附近徘徊。然后他慢慢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无奈,更像是某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跌破了。”陈诺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终于跌破了。”
周浩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沉默地站在那里,陪着陈诺,一起面对这个历史性的时刻。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但宿舍里的气氛,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着。
十点三十分,指数在1658点附近企稳,开始小幅反弹。买盘逐渐增多,卖盘开始减少,市场似乎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平衡点。陈诺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屏幕,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些。他拿起鼠标,打开交易软件,输入了中信证券的代码,看了一眼当前的股价——9.5元。然后他关掉了交易软件,合上电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周浩。
“走吧。出去走走。”
周浩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陈诺说,“今天的行情,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了。与其在这里干坐着,不如出去透透气。”
他拿起外套,穿上,然后走出了宿舍。周浩连忙跟上他,两人一起走出了宿舍楼。阳光迎面扑来,明亮而温暖。陈诺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向操场的方向。周浩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操场上,几个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在有节奏地响着。跑道边的草坪上,几个女生坐在一起聊天,笑声随风飘散。一切都很平静,仿佛股市的暴跌和这里没有任何关系。事实上,也确实没有关系。
“诺子,你后悔吗?”周浩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后悔清仓了吗?如果没清仓,你现在还套在里面。但如果你没清仓,今天跌破1664点的时候,你的亏损会更大。”
陈诺没有马上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然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周浩:“后悔。但后悔的不是清仓,而是没有更早地清仓。我应该在跌破2000点的时候就走的,但我没有。我心存侥幸,所以付出了代价。”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但我不后悔清仓这个决定。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清仓,我今天可能会做出更错误的决定。在恐慌中,人最容易犯错。我清仓,不是为了止损,而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思考。”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周浩跟在他身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你还打算再进场吗?”
“会。”陈诺说,“但不是现在。等市场企稳了,等恐慌过去了,我会重新进场。因为我知道,现在的价格,已经很便宜了。但我要等,等到最安全的时机。”
周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人继续在操场上走着,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他们走了一圈又一圈,谁也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明白——虽然陈诺已经清仓了,但他的心,还套在里面。套在那个绿色的深渊里,套在那段失败的经历里。他需要时间,才能把自己从里面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