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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沐婉开学

    九月中旬,秋高气爽,黄土坡上的谷子、玉米、高粱全都黄透了,漫山遍野翻着金浪,一眼望不到头。大队的秋收,就在这一片金黄里正式开镰。

    一声哨响划破清晨,全村劳力一齐涌进地里,镰刀起落,谷秆脆响连成一片。李承霄往地头一站,身形就格外扎眼——个头高、力气足、手脚稳。这段日子有张晶晶天天贴补伙食,鸡蛋、白面紧着他吃,身子养得结实有劲,割起庄稼来又快又齐,一趟下来,直接把旁人远远甩在身后。

    他腰杆挺得笔直,镰刀挥得如风,割、捆、码垛一气呵成,动作干脆利落,连村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庄稼把式,看了都忍不住点头夸好。张晶晶就跟在后面做后勤,送水、递毛巾、守着他的干粮,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生怕他累着、渴着。

    秋收第三天,沐婉的信到了。

    李承霄拿到手时,信封已经被拆过。

    信上字迹清秀:

    承霄:

    收到你的照片了,穿着军装那张,精神得很,比我走的时候壮实多了,我总算放心了。

    我分在新闻系,九月十五号开的学。学校挺好,宿舍六个人,相处得都不错。课排得很满,天天都在忙,可心里踏实。

    随信寄一张我的照片,军训时拍的,别弄丢了。

    天凉了,你多保重,等你回来。

    婉婉

    李承霄捏着信纸,抬眼看向张守田,一言不发。

    信封里,照片没了。

    张守田被他看得不自在:“你别这么看我,信不是我拆的。”

    李承霄把信递过去,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叔,你以工作组的名义回一封信。就说,既然上了大学就好好读书,李承霄扎根农村支援建设,现在是秋收关键时期,不便回信。秋收结束我们会转告她你来过信,至于回不回信,我们就管不着了。”

    张守田接过信,眼神复杂:

    “这样,能稳住她?”

    “能稳住一段时间。”李承霄轻轻点头,“等到寒假,再想别的办法。”

    张守田沉默片刻,把信收进兜里:

    “行,我以工作组的名义写一封寄出去,这事就算翻篇。”

    “嗯。”李承霄淡淡应了一声,“信稿我要过目,不能让她察觉半点不对劲。她要是真回来,我们三个都不好过。”

    张守田看着他,忍不住问:

    “承霄,你心里……不难受吗?”

    李承霄沉默几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淡得看不出真假:

    “叔,日子总要过。”

    张守田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李承霄在大队部等了近一个钟头,才把回信的措辞敲定。自始至终,他没问一句照片去哪了。

    找到了又能怎样?张守田会容他留着沐婉的照片吗?难道要他亲手烧掉?

    他让张守田以工作组名义回信,至少能先拖沐婉一个月。下次她再写信,大可以推说没收到,慢慢让她断了念想。

    林建华推门进屋,见李承霄没下地,刚要开口,就被他一道冷冽的眼神瞪了回去。此刻李承霄看谁,都像拿走照片的人。

    张守田把信封封死,叮嘱:“你回去干活吧,信我会准时寄出去。”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李承霄只能全撒在高梁地里。

    他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手里的镰刀一刻不停,从日头东升,干到夕阳西斜。直到天黑得看不清庄稼,队长吹哨收工,他才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住处,往炕沿上一瘫,整个人都快散架。

    他前脚进门,张晶晶后脚就跟了进来。

    “我刚给你蒸了一锅馒头,趁热再吃点。明天我早点过来,给你炖锅豆角,中午带着上工吃。”

    “不用了,啃点咸菜就行,你也够累的。”

    张晶晶轻轻靠在他胸前,声音低低的:“你今天……心里不好受吧。”

    李承霄知道,她指的是照片的事。

    他不是不在意,只是看不看那一眼,早已不重要——沐婉的模样,他刻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回去吧,早点睡,明天还要忙。”

    “那你记得吃馒头。”

    “嗯,现在就吃。”

    说实话,他是真饿了。秋收是重体力活,高强度高消耗,营养跟不上,人根本扛不住。

    可村里大多数人都没这条件,也舍不得。像他这样吃,就算一天干满二十四小时,也是赔账。

    李承霄黑了,也瘦了,可身上的肌肉线条却愈发清晰硬朗。自家的粮食早吃了个精光,这几天,都是厚着脸皮在张守田家蹭饭。

    他现在饭量比刚来时大了不止一倍,身高又窜了三四厘米,足足有一米八二,体重依旧一百四十斤,却全是紧实的肌肉,力气也比从前大了许多。

    手上的茧子,不比常年下地的社员薄;皮肤晒得和本地人一样黝黑,除了一口格外显眼的白牙,就算说他是土生土长的闫家沟人,也没人会怀疑。

    李翠莲看着见底的面瓮,对着张守田忍不住念叨:

    “她爹,这秋收啥时候是个头啊?这小子,也太能吃了!”

    秋收后的闫家沟,像一头累极了的牲口,终于能喘口气了。

    晒谷场上堆满了脱粒后的粮食,金黄的高粱、饱满的玉米、沉甸甸的谷子,在太阳底下泛着光。男人们蹲在墙根抽烟,女人们凑在一起纳鞋底,孩子们在空地上疯跑,大人们也懒得骂了。

    李承霄靠在自家窑洞门口,眯着眼看天。

    天高了,远了,蓝得发脆。云一丝一丝的,像是被谁用手撕开的棉花。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糙了,黑了。

    张晶晶从院外进来,手里拎着个篮子,里头是刚从自留地摘的豆角和几根嫩黄瓜。她往他旁边一蹲,挨着他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

    风吹过来,带着黄土的味道,还有远处牲口棚里传来的干草香。

    “你妈今儿没骂你?”李承霄问。

    张晶晶哧地笑了:“骂了。说我天天往你这儿跑,比跑自己家还勤。”

    “那你咋说?”

    “我说,这儿就是我家。”

    李承霄侧头看她,她正低头择菜,脸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他没说话,伸手从篮子里拿了根黄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脆的,带点甜。

    “晚上别做饭了,”张晶晶头也不抬,“我妈说让你过去吃。”

    “又吃?”李承霄看她,“你妈不嫌我能吃了?”

    张晶晶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

    “嫌。但她说了,能吃是福,养得起。”

    远处的黄土坡上,太阳正慢慢往下落,把半边天烧得通红。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窑洞里升起来,歪歪扭扭的,飘进那片红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霞。

    张晶晶择完菜,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拎着篮子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喊:

    “别磨蹭,早点过来!”

    李承霄冲她摆摆手。

    他靠在门框上,又咬了一口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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