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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割柴

    这天一早,张晶晶就耷拉着嘴,一路飘着步子进了屋,眉眼间那股子藏不住的委屈,快溢出来了。

    李承霄正蹲在灶台边烧火,青烟袅袅,锅里的水滋滋冒着热气。他抬头看她那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咋了这是?谁又给你气受了?”

    张晶晶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角,脸都憋红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我妈。”

    “婶又咋了?”李承霄把手里的柴棍轻轻放下。

    “她说……说我不管你乱花钱。”张晶晶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鼻尖也微微发酸,“我就说,我管不了,又没花他们的钱。她倒好,回了我一句,‘你不管我管’。”

    李承霄一听,立刻品出了味道。这分明是李翠莲要替自家闺女,教一教未来女婿怎么过日子了。

    “她具体管啥了?”

    “她跟村里人都说了,”张晶晶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发颤,“今年冬天,谁敢卖你柴火,大队就扣谁的工分。”

    李承霄愣了一下。

    张晶晶见他愣住,赶紧解释,语气带着点急:“你去年是买柴过的冬天,你不知道节令。现在都九月了,再不备柴,冬天真熬不过去。我妈她……她也是想让你学会自己过日子。”

    李承霄沉默了几秒。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去年冬天的场景——陈木匠挨家挨户替他买柴、灶膛里的火勉强撑过了寒冬。那时候他只想着“熬”,却从没想过,在这片黄土地上,“过冬”是要提前算计、提前准备的大事。

    他觉得这不是刁难,是陕北人对“活下去”的本能紧张。

    张晶晶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补了一句:“你别怪我,我劝她了,她不听。”

    李承霄摇摇头:“不怪你。”

    张晶晶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茫然:“那咋办?”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还能咋办?割呗。”

    张晶晶愣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像突然点起了一盏油灯。

    李承霄看着她,声音放软了些,却带着一股坚定:“明天我出去割柴。你告诉我哪儿有、啥时候该去,我去割。”

    张晶晶愣愣看着他,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委屈,是感动,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踏实。

    “你……真去?”

    “嗯。”

    她忽然站起来,扑过去抱住他,脸深深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承霄,你真好。”

    李承霄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但他心里想的是:这不是好不好,是得活下去。

    他得学会这片土地的所有规矩,学会所有能让他撑下去的本事。

    捡(割)柴火,只是开始。

    第二天一早,李承霄干脆请了假,扛着扁担、拎着镰刀出了门。

    黄土高坡这地方,真叫个有坡没树、有草不旺。放眼望去,全是一道道黄沟、一层层秃黄土坡,植被稀得可怜。想捡根干树枝都难,当地老百姓从来不是“捡柴”,是“割柴”。

    李承霄攥着镰刀,沿着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的黄土坡往上爬。

    他眼里没有树,只有那些贴着地面生长的、硬邦邦的生命——狼牙刺、荆条、苦艾、干枯的蒿秆。

    这些东西都矮,都长在崖边、沟沿、乱石缝里,稍不注意就会踩空。

    李承霄不得不单膝跪地,整个人趴在坡上,一只手死死抓住一把枝条,防止打滑,另一只手挥起镰刀:

    “唰——唰——唰——”

    镰刀划过枝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割下一捆,他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尖刺,手掌很快被扎得生疼,指尖开始冒细小的血点。

    割下来的柴不能乱堆,不能乱撒。

    他把它们整齐地码好,用麻绳紧紧捆成一捆。最粗、最硬的放在下面当底,细的、软的铺在上面,捆得紧、压得实,挑在肩上才不会散架。

    装满一扁担的荆条和狼牙刺,少说也有几十斤。

    他弯腰,让扁担压上肩,深吸一口气,猛地直起身:

    “嘿——”

    腰瞬间弯成一张紧绷的弓。

    黄土高坡的路本来就崎岖,全是碎石和松泥,背着几十斤柴,每走一步都要稳住脚。稍一滑,就可能连人带柴滚下沟去,连个救的人都难找。

    李承霄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回走,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单褂都浸透了。

    回到院里,他把柴往地上一扔——

    “咚!”

    尘土飞扬。

    张晶晶飞快跑出来,看到他手上的刺孔、被磨破的掌纹,以及肩膀上压出的红印,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咋割了这么多?你手都扎破了。”

    李承霄甩手甩了甩,咧嘴笑,语气轻松,仿佛手上的伤不值一提:“没啥,以前在城里哪割过这东西?这狼牙刺硬,烧起来火旺,够咱吃几顿土豆了。”

    他说话轻松,手上的血泡却红得刺眼,掌心里的老茧也磨得更厚了。

    接下来整个秋收前的十多天,李承霄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拖着步子回来。周边的荒坡、沟坎、崖边,被他薅得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到一丛完整的荆条。

    最后算下来,也只凑到够烧一个半月左右的柴。

    陕北的冬天长,足足五个月。

    张晶晶看着他日渐粗糙的手掌,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心疼:“秋收后,大队会发玉米秆、高粱秆,你是满工分,还能再分两三个月的。”

    李承霄心里一算:这还差将近一个月的量。

    “那就秋收完事,我再弄点。”他咬了咬牙。

    “秋收之后就开始搂地皮了。”张晶晶解释道,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村里所有老人、孩子、妇女,甚至行动不便的残疾人,都会第一时间冲进地里,搂草根、搂落叶、搂剩下的一点点秸秆屑。这叫‘过筛子’。等你忙完秋收再去,地里连根毛都不剩了。”

    李承霄盯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苦笑,又带着点现实的无奈:“那意思就是……没活路了?”

    他其实心里偷偷盼着,她能来一句:“要不我回家偷偷给你拿点。”

    结果张晶晶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要不,你搬我们家住吧。”

    李承霄故意逗她,压低声音:“要不你拿着你的玉米杆搬我这吧。”

    张晶晶眼神亮了亮,像是认真琢磨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轻轻摇了摇头:“我妈不会同意的。”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再说,我们家柴也不一定够烧。”

    李承霄这才反应过来。

    她家隔壁还有俩工作组的女人住着呢。工作组的柴火,是大家凑份子给的,勉强够烧。也就是说,她俩不够了,就要从张守田这边的份额里拿。

    怪不得张晶晶不敢接这茬。

    这年月村支书也不好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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