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舟看见姜绵拿着把剔骨刀在看，凑上来盯着刀面上的血迹问：“这刀面上的血迹还挺新的，你不会怀疑凶手就是用的这把刀来切割死者的四肢吧？”
“我确实怀疑这把刀是凶器。”姜绵继续说，“不过需要把这把剔骨刀，连同刀架上的分割刀、放血刀全都带回去做血迹检验，比对切口痕迹，看看能不能和尸体上的创口对上。”
“还有刀柄上，看下能不能检出指纹。”
话音落下，一旁的技术员拿出证物袋，从姜绵手上接过剔骨刀放进证物袋里，连同刀架上的刀具分开装进证物袋，拿回警局做血迹检验。
宋延站在屠宰台边上，这屠宰台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这台面是专门用来宰杀生猪，放血、剥皮都在这台上，按道理上面会沾染一些血迹，可这台面干净得有点异常。
宋延皱了下眉头，摆摆手叫技术人员过来说：“查一下这里，看能不能检出人血。”
技术员拎着勘查箱上前，先关掉车间那几盏频闪的白炽灯，拿出鲁米诺试剂，均匀地喷在台面上。没过几秒，台面在黑暗里泛起淡淡的蓝白色荧光。
技术人员拿出棉签在发蓝白色荧光区域蘸取样本。荧光只能证明台面上有血，还分不出是人血还是猪血，这些棉签要带回实验室做种属鉴定，确认之后再提取DNA。
随后技术人员把装好的证物封进证物袋，贴上标签，继续在台面周边喷洒试剂。试剂一喷下，周围都泛起蓝白色荧光，密密麻麻的在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亮眼。
技术人员把车间全都勘查了好几遍，他们在满是猪毛和血污的地上找到一些短黑头发，重点在容易留下指纹的位置刷粉，比如车间门把手、屠宰台边缘、地上的塑料桶，统一刷粉提取指纹。可屠宰场到处都是油脂和血污，大部分表面已经失去提取价值，只有在电灯开关上提取到一枚完整指印。
这时，许贺拿着一本笔录本走进车间交给宋延：“老杨的笔录我已经做完了，他可以排除嫌疑。”
宋延翻看完笔录本问：“屠宰场有安装监控吗？”
“没有。”许贺说道，“一方面场子本身手续不全，老板不愿留下能够留存证据的影像记录，另一方面车间内油污水汽很重，就算装上摄像头也容易损坏。加上位置偏僻，老板一直心存侥幸，认为不需要额外添置监控设备。”
宋延沉思一会儿说：“凶手选在这里作案，看中的正是屠宰场内没有安装监控，不必担心作案全过程被镜头拍下。场内随处又都是猪血、猪毛与刀具，一来可以就地取材，二来大量生物痕迹可以很好地掩盖他留下的痕迹，就算留下一点血迹或是组织碎屑，初期也很容易被当成屠宰生猪留下的污物忽略。偏僻的位置更是少有人路过，给了他充足的时间肢解、拼接尸体，从容完成所有布置之后再悄悄离开。”
“可我想不通。”许贺一脸困惑，“我看这里到处都是山坳，凶手完全可以把尸体扛去山里，挖个洞掩埋了，更不容易被发现，没必要把尸体留在车间等着被人发现啊。”
“有没有可能凶手没有交通工具？所以对他来说，把尸体扛去山里掩埋很困难。”刘一舟走过来说道。
姜绵也走过来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凶手就是想让人发现尸体，让别人看见他的杰作？”
“你们想想，如果他真想把尸体扛去山里埋了，那他就没必要这么费劲地把四肢拼接在猪的四肢上。”
听了姜绵的话，大家都觉得很有道理。
“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死者身份。”宋延看向许贺问道，“你叫老杨离开了吗？”
许贺摇头：“他还在外头待着，说要等屠宰场的老板过来。”
宋延听后抬脚往外走去，老杨还站在之前的那片空地上，可他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整个人恍恍惚惚，许贺大声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宋延掏出手机点开死者照片递他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浑浑噩噩的老杨看清照片的那一刻，眼睛突然睁大，说话都断断续续：“这......这不是老板的儿子吗？”
“他怎么死了？昨天我还看见他陪着老板过来巡查。”
许贺一听，觉得老杨会说出线索，赶紧拿出笔录本和笔，准备把老杨说的话完整记录下来。
“老板的儿子叫什么名字？”宋延问。
老杨吞了口口水说：“叫丁景生。”
“他昨天大概几点过来的？你还记得吗？”
老杨的手指无意识搓着裤腿，想了一会儿才说：“大概早上九点，他和老板过来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他性格和人品怎样？”
这个问题一出，老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你们不能告诉老板，我在说他儿子坏话，不然我会被扣工资。”
“你这不是在实话实说吗？这哪算是坏话？”许贺一脸疑惑问。
“可老板不这么认为，在他眼里他儿子干什么都是对的，我们做员工的一定要捧着他儿子，不能说他儿子半句坏话，说了就要扣工资。”
宋延：“你放心，我们不会把你说的话告诉你老板。”
有了宋延的保证，老杨才放心地说道：“他性格和人品都很差，很看不起屠宰场里的工人，每一次来这，他都会找机会挖苦工人，什么难听的话都能骂得出口。”
“大家看他是老板的儿子，加上老板对我们还不错，只要他做得不过分，我们都不会搭理他，把他骂过的话当屁放了。”
“那他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或者是和哪些人结过仇？”
“从前有个农户嫌他压价太低，不肯把猪卖给他。没过几天，农户家猪圈的围栏就被人夜里破坏，好几头猪跑出去受了伤，还有两头待产的母猪被放血死了。大家心里都清楚是他叫人干的，可没有证据，加上他父亲的关系，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听到这，宋延给刘一舟一个眼神，刘一舟立马明白他的意思，转身离开去走访农户。
“那他有跟屠宰场里的工人起过比较激烈的冲突？”宋延又问道。
老杨点头继续说：“大概半个多月前，有一个叫阿强的工人。那天阿强按照说好的数量分割猪肉，丁景生过来巡查，凭空挑刺，说肉分得不合心意，张口就扣一半工钱。阿强不服气，跟他理论，说自己一直都是按之前的规矩干活，凭什么平白无故扣钱。两个人越吵越凶，丁景生没说几句就动了手，一拳打在阿强脸上。阿强被逼急了还手，两个人就在屠宰台边上扭打在一起，旁人赶紧上前拉开，没让事态闹得更严重。可丁景生当场就放了话，要把阿强赶走。当天傍晚，阿强就被辞退，一分额外的补偿都没拿到，丁景生还放话，这一片的屠宰活，没人敢再收留他。”
“这些事，丁老板都清楚吗？”
“哪会不清楚。”老杨苦笑一声，“就这么一个儿子，疼得紧，每次出事都出钱出力帮他摆平，从来舍不得管教。久而久之，丁景生就越发肆无忌惮。”
“这下好了，自己不管教，有人帮他管教了。”许贺努努嘴又说，“如果丁老板还年轻的话，赶紧生一个吧，还来得及。”
宋延向许贺抛了个眼刀子，警告他不要乱说话，许贺接触到宋延的眼神后，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
“你还记得这个阿强的联系方式或者住址吗？”宋延继续问。
老杨：“我只知道他叫卫大强，住在铜锣村，他被辞退后再也没来过这里，我们也没再联系。”
宋延问完这些问题后，又问了丁景生做过的其他坏事，把所有想问的问完后，他提议叫老杨去看看心理医生。
老杨却说，去看心理医生没用，回家叫媳妇煮碗符水喝下压压惊就没事了。
这边刚谈话完，一辆豪车沿着土路开过来，许贺看到那辆车后，眼睛一亮，他扯了扯刘一舟的衣袖小声说：“屠宰场的老板真有钱啊，开的车都是三百万起步。”
“你努努力也可以开上。”刘一舟的眼睛也黏在那辆豪车上，说实话，没有哪一个男人能抵住豪车的诱惑。
车子停在空地上，从车里下来个穿黑色西装、打领带、穿皮鞋、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他头上的头发稀疏，头顶正中间秃了一块，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下车后整理下西装，从容地走到宋延面前说：“听老杨说，我的屠宰场里发现尸体了？”
“我希望你们能早日抓到凶手，多拖一天，场里就少杀几千头猪，损失很大。”
“当然我也希望你们不要让媒体报道我的屠宰场出了人命，消息一旦传出去，客户都会心生忌讳，再也不肯上门拿货，这场子就彻底垮了。我就这么一处营生，耗不起。”
老杨看着丁老板这副镇定模样，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哇地放声大哭，哭得涕泪横流。
老板被老杨的哭声吓得一哆嗦，看见眼泪就要落到自己价值几万的西装上，连忙一脸嫌恶地把他推开：“你哭什么哭，不就是死了人吗？你看哪间屠宰场不死人的？”
大家见丁老板神色从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们心里都有些不忍，可命案摆在眼前，作为家属，他必须知道真相。
宋延点开照片，把手机举给他看：“丁老板，我们已经确认，遇害的人是你儿子，丁景生。”
丁老板本来还在整理被老杨抓皱的袖子，听见这句话，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目光落在照片上，好半天没有动静。
他怔怔看着照片里那张发青痛苦的脸，好像一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几秒过后，他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比老杨哭得还响亮。原本还挂在脸上的从容和无所谓全都消失不见，他双手捂住脸，反复低声念着儿子的名字，不敢相信昨天还和自己有说有笑的人，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宋延将尸体所有特征一五一十告诉他，丁老板听完，接连的打击让他撑不住，白眼一翻，身子发软就要一头栽倒在地，亏得老杨反应快，一把扶住，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最后，许贺把人背进办公室放到沙发上，许贺站直身体，揉了揉酸胀的肩膀，打量这间办公室，小声嘀咕：“跟车间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果然是资本家，只顾着自己享受。”
没过一会儿，丁老板悠悠转醒，他看着宋延有气无力道：“我知道是谁杀了景生。”
“谁？”宋延问。
老板在老杨的搀扶下坐起来，满脸憔悴说：“刁敏。”
“她是你儿子的什么人？你为什么觉得是她杀了你儿子？”宋延上前一步，紧盯他的神情发问。
“她是我儿子的前女友。”说到这里，丁老板像是有口难言，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没继续说下去。
“你儿子不会搞大人家小姑娘的肚子，而你儿子不愿意负责，逼着小姑娘去打胎吧？”许贺见丁老板长时间不说话，立马猜测道。
丁老板神情一震：“你怎么知道？”
许贺摊摊手说：“猜的。”
许贺当然不会说，是你儿子平日里嚣张跋扈，仗着家里有钱横行霸道，做出这种不负责任的事，很正常。
姜绵目光沉沉地盯着神色慌乱的丁老板问：“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如实交代。”
丁老板手指抓紧裤腿，眼底满是难堪，他喉结剧烈滚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开口：“大概三个月前……那姑娘和景生谈了大半年恋爱。后来意外怀了孕，那姑娘满心欢喜找上门，本来是想商量订婚，结婚的事。”
他停顿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愧色，更多的却是无奈和纵容：“可景生年轻贪玩，根本不想被婚姻和孩子束缚，死活不肯认账，铁了心要和她分手。他不光不肯负责，还屡次逼她打掉孩子，说话很难听，处处刁难人家小姑娘。”
“那你呢？”姜绵冷声追问，“你知道后，是怎么处理的？”
丁老板垂着头，眼神躲闪：“我……我就想着年轻人谈恋爱分分合合很正常。我家就这一个独子，我舍不得他被早早困住，就默许了他的做法，我还给了刁敏一笔钱，让她乖乖去打胎，不要再纠缠景生。”
“那姑娘同意了？”
“没有。”丁老板摇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刁敏性子看着温柔，骨子里却特别倔，死活不肯打胎，也不肯收我的钱。景生被缠得烦了，就和她撕破脸皮，当众羞辱她，还放狠话威胁她，说就算她把孩子生下来，也绝对不会认。”
“从那之后，刁敏就消失了，再也没来找过我们，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没想到……”
“你知道刁敏住哪里吗？”
“惠利屠宰场。”丁老板继续说，“她爸也是开屠宰场的，离这不远，也就三十多公里左右，她平时就和她爸妈住在屠宰场里。”
“你们这不是门当户对吗？为什么要反对？”许贺问。
“我儿子不喜欢有什么办法？”丁老板语气疲惫道。
姜绵又问道：“除了这件事，他还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没有了。”丁老板目光飘开，不敢迎上姜绵的视线。
“行，我们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一下。”姜绵心知他并未说实话，可继续说下去，他也不会老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