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第一次听说筑基丹,是在一个午后。
那天的日头很大,院子里铺着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露出背面浅灰色的细脉。沈渡刚从后山采药回来,背篓里装着大半篓黄精和几株白芷。她沿着石阶往上走了一段,快到院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听声音像是林小满和另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弟子。
“……筑基丹你打算怎么凑?那东西可不便宜。”
“攒呗。攒够了一颗,再攒下一颗。不然能怎么办?”
“能不能直接问陈掌事要?”
“问过了。他说外门弟子想要筑基丹,要么用贡献值换,要么自己炼,没有白给的。他说这叫规矩。”
沈渡走进院子的时候,林小满正蹲在井边洗脸,水声哗哗的,她没注意到沈渡回来。沈渡也没有打扰她,只是把背篓放到厨房旁边的杂物间门口,又走回院子里,在廊下坐了一会儿。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脚边,在地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她坐在阴影那一侧,把手里握着的药草根茎上的泥一点点搓干净,然后继续听了一会儿她们的谈话。
“筑基丹要多少贡献值?”她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林小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还挂着水珠,正滴落在领口,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一颗要三千。外门弟子一年能攒的贡献值,省着点花,大概也就两千出头。所以得攒一年多才能换一颗。”
“那炼丹的材料呢?”
“材料可以自己采。关键几味药比较难找,但也不至于完全找不到。”林小满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水,“问题是炼筑基丹不是谁都能炼的。得丹火控制得够稳,火候差一点都不行。陈掌事说咱们外门里,够资格炼这丹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沈渡没有再问什么。那天下午她没有去藏经阁,而是在自己屋里坐了一个多时辰,翻了几本之前没看完的书,又看了看药材手册里关于筑基丹辅料的记载。她拿出纸笔,把需要的那几味药名抄了下来——何首乌、茯苓、黄芪、灵芝,还有一味“赤阳草”,标注说生长在向阳的陡坡上,且必须是三年以上的植株。她在“赤阳草”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沈渡去正堂找了陈掌事。
“陈掌事,我想接任务。”她说。
陈掌事正坐在桌后翻看一本簿册,手里握着一支细笔,偶尔在页边批注几个字。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下笔:“你现在是内门弟子了,任务栏在东廊。自己去挑,挑完了跟我说一声,我这边记上就行。”
沈渡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正堂,走到东廊。廊下的墙壁上钉着几排木牌,木牌上写着任务名称、要求和对应贡献值,任务分了好几类——有采集药材的,有巡逻山界的,有协助周边村镇处理妖兽扰民事件的,也有几块木牌上写着“难度较高,建议两人以上组队”。她看得很慢,一块一块地看过去,把每块木牌上的内容都看完,记下对应的贡献值。
最后她取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赤阳草采集·青云山北坡,成熟植株三株以上,要求连根完整”。木牌下角标着贡献值。她把木牌拿在手里,回到正堂,递给陈掌事。“这个。”“赤阳草在北坡中段,那一片路不好走,碎石多,有些地方得贴着山壁过去。你自己注意。”陈掌事在簿册上记了一笔,把木牌收起来,“去了回来再来登记,交了药才算完成。”
沈渡走出正堂,在廊下站了片刻,把刚才听进去的地形和注意事项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回去准备。她在杂物间里翻出一卷粗麻绳和一对护膝,又检查了一遍匕首的刃口,确认没有钝卷的地方。做完这些,她又回屋清点了一下干粮和水,把水囊灌满,将干粮用油纸包好塞进背篓里。外婆坐在门口,没有拦她,只是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篓子里,然后慢慢站起来说了一句:“山路不好走。你要是觉得太陡了,就回来,不用急。”沈渡应了一声,把背篓背到肩上,从后门出了院子。
青云山北坡的路确实不好走。前半段还在树林里,虽然有些地方长满了灌木需要用手拨开,但脚底下还算踏实。到了中段开始,地面渐渐收窄,碎石多了起来,脚踩上去会有细微的滑动,每一步都要提前找好落脚点。沈渡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用手扶住山壁上凸出的岩石,稳住重心。她沿着坡面横向移动,往向阳的方向走,眼睛一直扫着地面,在岩石缝隙和灌木丛之间寻找赤阳草的踪迹。
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她在靠近一块大石头的坡面上看到了几株。叶子细长,边缘略微卷曲,颜色比普通野草深一些,叶面泛着油润的光泽。她蹲下来,用匕首小心地挖开周围的土,把根须完整地取出来放进背篓。她在附近继续找了一小会儿,又发现了几株,比刚才那几株略小一些,但根须完整,状态良好。
她沿着山坡继续往东绕了一段路,在一处背阴的岩石裂缝里又找到了两株。这两株比她之前找到的大一些,叶片也更厚实,阳光照在上面,能看到叶片表面的细纹。她把背篓里的药草整理好,蹲在原地略微喘了口气,然后站起来,沿着原路往下走。
回程走得比来时快一些。到院子里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着皮肤,被风吹过才感觉到一点凉。她走进杂物间,把采回来的赤阳草按根茎分类放好,然后洗了手,去正堂交了任务。陈掌事看了看那些药草,没有多说什么,只在簿册上登记了一笔,等她把木牌放回架上时,她看了一眼账目上新增的贡献值,心里大约有了底。
她开始以这样的节奏接任务。
起初几件都是采药,后来开始接一些涉及除妖和巡逻的,慢慢地,她能感觉到自己处理任务时比刚开始顺手了一些。去的地方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偏,遇上的情况也一次比一次不同。有时候半路遇上下雨,有时沿着河走了很远,有时在深山里绕了一大圈才发现要找的东西只长在特定的一段石壁上。她不再为这些意外耗费太多心神,更多时候只是想办法把眼前的事做完。
她开始攒贡献值。每完成一个任务,她会在心里默默加一次数。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自己攒了多少,也没有刻意去算还差多少。有时候林小满问她最近怎么总往外跑,她说“想多看看附近的路”。林小满也没有再追问。
她也没有停止去藏经阁。出任务前后的空隙,她会去二楼找一些书看。她开始有意识地翻找那些讲上古传说和神灵的书。有时候能找到相关的内容,有时候翻完一整本都没有什么关联。但只要有相关的字句,她会放慢速度多读几遍,在心里反复琢磨。她还记得在杂记里看到的“玉可纳魂,血可引魂,二者合一,魂不散”那段话,这句话一直悬在她脑子里,她不知道该怎么验证,但她始终没有忘记。
有一天傍晚,她刚从邻镇回来,进屋时外婆正坐在她屋里的桌前,手里拿着一张摊开的纸。纸上写着她记的那几味药名,赤阳草那一行下面还有一道横线。外婆见她回来,没有多问,只是把纸折好放在桌角,说了一句“你写的东西别乱放,收好了”,然后起身慢慢走了出去。沈渡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那几味药名,然后把它叠好,夹进桌上一本常看的书里。
夜里,她又坐在床上练功。灵气从丹田出发,顺着脊柱向上,经过颈后时微微一滞,但比上次顺畅了一些。她做完一遍,又做了一遍,然后缓缓收了势,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筑基丹能不能帮她把灵根再往前推一步。但她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攒够去试的力气。
窗外月色很淡,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浅白色的微光。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平安结,红绳细细的,摸起来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