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华嘴唇动了动,却吐不出半个字。
他心里翻涌着满腹委屈,想辩驳是她先挑起事端,想说明自己才是受委屈的那一方,可话语全部堵在喉咙口。
他一脸悲戚,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看着尔豪那张脸,看着如萍和梦萍站在旁边那副“爸你就让着妈吧”的表情,看着李副官站在低着头的模样。
看着依萍和傅文佩在旁边不发一语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王雪琴这么多年被所有人说“疯了”是什么感觉。
他根本没有闹。
他是被雷劈了,被书砸了,被推倒撞了腰。
他才是那个被冤枉的人。
可所有人都在看他,都在说“你跟她一起闹”。
因为王雪琴是疯婆子,所以跟她吵架的人,也变成疯子。
他说不出话,只能站在那里,扶着腰,看着那些人用那种眼神看他。
王雪琴站在书房中间,叉着腰,看着陆振华那副憋屈的样子,嘴角翘着,哼了一声。
“走吧。”尔豪走过来拉王雪琴,“妈,别闹了。”
“谁闹了?老娘没闹!”
“好好好,你没闹。”尔豪把她往门口带,“走吧,回屋歇着。”
王雪琴被尔豪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振华。
陆振华还站在原地,扶着书桌,脸色铁青。
“爸爸,妈要钱你就给她点吧,她肯定是一分钱都没有了才闹的。”如萍想到王雪琴的处境,不由自主红了眼眶,她妈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现在为了要钱为了目的,已经不顾形象和体面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依萍,”然后他睁开眼,看着王雪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她滚。”
王雪琴停住了脚步,“你不给?”
“给。”陆振华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砂纸,“要什么给她什么。让她闭嘴。滚远一点。”陆振华揉了揉眉心。
王雪琴哼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灰,整了整衣裳。
她看了依萍一眼,转身就往门口走。
依萍看了陆振华一眼,又看了王雪琴一眼,跟着出去了。
“雪姨,等等我。”
王雪琴没回头,但步子放慢了一点。
她回自己卧房,快步取来随身的手提包,拎在手上,才和依萍一同穿过走廊,走到隔壁那间储藏室。
保险柜就立在墙角,铁灰色,半人高。
依萍手里攥着那把保险柜钥匙,掏出来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打不开。
她又拧了一下,还是打不开。
“我来。”王雪琴接过钥匙,对准锁孔,轻轻一转,咔嗒一声,开了。
陆振华被方才的争吵激得心头火起,扶着腰,一路跟了过来,靠在储藏室门框上,脸色铁青。
保险柜门一开,王雪琴凑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定住了。
里面码着无数钞票、存折、地契、首饰,满满当当塞了一柜子。
大黄鱼小黄鱼排得整整齐齐,翡翠镯子、珍珠项链、红宝石戒指,在灯底下泛着光。
“陆振华!”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你藏这么多钱,不分我?”
“爸爸,你把家里的钱全取出来了?!”依萍也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陆振华靠在门框上,揉着腰,声音远远传过来:“差不多。留了点做生意,外面剩点还要流通。”
王雪琴没再听他说话。
她一把把手上的手提包拉开,蹲下来就开始往里扒拉。
大黄鱼一把拉塞进去,小黄鱼抓了一大把,又顺手把翡翠镯子、珍珠项链、红宝石戒指全捞进包里。
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急。
她怕拿少了,怕拿慢了,怕陆振华反悔。
手里这些东西,是她能抓住的唯一底牌。
包塞得鼓鼓囊囊,拉链差点拉不上。
陆振华扶着门框往前走两步,看见她那个架势,脸都绿了:“王雪琴,你拿那么多干什么?”
“我有要紧用处。”
“你有什么用?你给我放回去!”
“不放!”
“王雪琴——”
“老不死的,你说给我打个天下,你的钱就是要分给我的,你再逼我,老娘就去上吊!”王雪琴红着眼抱着包,瞪着他,“我跟你这么多年,最后连件衣服都买不起,什么都买不起,跟你过一辈子苦日子!你再逼我,我现在就找根绳吊死在你书房门口!”
陆振华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依萍站在旁边,看了看王雪琴抱着包那副样子,又看了看陆振华铁青的脸,开口了:“爸,给雪姨吧。”
陆振华猛地转头看她,依萍眼神示意陆振华不要刺激王雪琴,但现在他知道王雪琴为什么发疯了,心里也不想惯着她了,可是要是她今晚又闹腾一晚,大家都别想消停。
算了,之后找时间慢慢拿回来。
依萍说:“反正都拿出来了,让她拿吧。”
陆振华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了。明年一整年,老子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王雪琴抱着包,哼了一声。
“随便你。到时候再说。”
她把包抱在怀里,拉链拉上,拍了拍,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噔,又急又响。
王雪琴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一路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反锁。
她把包往床上一扔,自己也坐了下来,喘了两口气。
手伸进包里,摸出两根大黄鱼,攥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凉丝丝的,贴着掌心的分量让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她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十七个大黄鱼,四十个小黄鱼,翡翠镯子,手链,佛珠,珍珠项链,红宝石戒指,还有几件顺手抓的珠宝。
床上铺了一小片。
她低头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骂了一句:“老娘手里就剩几百个大洋了。手上没钱,怎么办大事。”
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
里面有个旧信封,她翻出来数了数,三百多块。
她又走到衣柜前,掀开叠好的衣裳,从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还有两百。
加上刚才从陆振华保险柜里扒拉来的,拢共也就四千现钱,再加这些金条首饰。
“不够。”她坐在床边,又数了一遍,嘴里嘟囔着,“不够不够不够……”
她之前存的钱,全砸在依萍身上了。
给依萍买房子的钱,她自己的私房钱搭进去一大半。
从魏光雄那儿骗来的六七万大洋,她没留着,几乎全贴给了依萍,买料子、买首饰、买书、买琴、交学费,还有每个月塞给傅文佩的生活费。
依萍不要的,她想方设法硬塞。
依萍要的,她跑断腿也得弄来。
钱就这么没了。
她身上就剩这几百块,心里空得发慌。
她不会赚钱。
她这一辈子靠的是陆振华,靠的是管家权,靠的是从陆家的账上抠一点、挪一点、攒一点。
可现在陆振华还活着,账本还在他手里攥着,她手里就那点进项,根本不够用。
万一哪天陆振华真跟她离了婚呢?
万一哪天陆家倒了?
万一依萍再出点什么事,她拿什么去救?
她越想越慌,慌得坐不住,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
走到床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堆金条首饰,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
打开,里面是空的。
她把金条、首饰、钱,一样一样放进去,码得整整齐齐。
盖上箱子,锁好,又塞回床底下。
她坐在床边,看着床底那个箱子,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这才对。”她说,声音不高,“老娘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她忽然想起陆振华肩膀上那道雷劈的焦痕,又想起自己之前被劈的痛。
“活该。”她说,“叫你抢。说不了就说不了,反正我自个儿心里知道。”
然后她把窗户关上了。
依萍啊,妈说不出真相,但事实改变不了。
她要想办法阻止依萍去表演,藤川一郎还在住院,听说现在嗓子哑了,说话都困难。
那个畜生东西,肯定会报复依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