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关上了。
依萍站在书桌前面，看看陆振华，又看看王雪琴。
一个坐在书桌后面，一个站在窗边，都不说话。
“爸，雪姨，你们找我什么事？”依萍问。
王雪琴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嘴角甚至弯了一下，一种“我终于可以说了”的轻松。
“依萍。”
“嗯。”
“我跟你爸商量了，有件事，今天要跟你说。”
陆振华坐在那儿，手里攥着烟斗，指节发白。
王雪琴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半个音，然后就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她的嘴还在动，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脖子上的青筋跳起来，脸憋得通红。
窗外天色忽然暗了一度，远处隐隐传来一声声闷雷。
王雪琴的瞳孔猛地缩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说不了呢？
她继续张嘴，继续用力，浑身发抖。
但那几个字就是出不来。
陆振华皱眉看着她，不知道她又抽哪门子疯，突然自己就掐着自己的脖子。
“你掐你自己脖子干什么？”陆振华的声音里全是不耐烦，“你又在那儿装什么？之前你不是挺能的吗？现在怎么又退缩了？”
王雪琴猛地转头瞪他。
她张嘴想骂，骂声出不来。
她指着自己的喉咙，手指都在哆嗦。
陆振华看她那副样子，眉头拧得更紧了：“行了行了，你这个怂货，不敢说我来说。依萍，她要跟你说的是——”
他刚张嘴，窗外又是一声闷雷，比刚才更近。
王雪琴看着他那个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忽然冷笑了一声。
果然，说不了！
但陆振华没有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依萍，其实——”
“轰！”
一道闪电劈开窗外的天，紧接着一声炸雷落在书房顶上，整个屋子白了一瞬。
陆振华的话被劈碎在喉咙里。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又试了一次，牙关咬紧，脖子上的筋都跳出来了。
“轰！”
第二道雷紧跟着劈下来，比刚才更响，窗玻璃震得哗哗响。
陆振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又重重摔回去，肩膀上的衣服瞬间焦了一片，冒着青烟。
他张着嘴，疼得叫不出声，浑身抽搐了好几下，脸色白得像纸。
王雪琴看着他那个样子，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哈哈哈哈……”
“你……”陆振华喘着粗气，依萍要过去，被王雪琴一把拉住，怕雷电波及依萍。
依萍站在书房中间，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攥着喉咙，一个张着嘴，都在动，都发不出声。
“爸，雪姨，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依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王雪琴转过头看着她，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张嘴，舌头在动、嘴唇在动、下巴在动，但声音出不来。
她急得跺脚。
陆振华伸手拿起桌上那张纸，想递给依萍，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满脸惊诧，纸上的字没了？
依萍看了他们好一会儿。
“你们想说的这件事，是不是跟雷有关？”
王雪琴猛地抬头。
陆振华也愣住了。
“每次雪姨想说什么，就打雷。”依萍说。
书房里安静了。
窗外雨声哗哗落下来。
王雪琴嘴唇在抖。
她想说“对”，但说不出。
她只能点头。
点头的时候，眼泪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那你们什么时候能说？”
王雪琴摇头。
“那雷是什么？为什么打雷？”
还是摇头。
依萍站了一会儿，然后说：“爸爸，雪姨，你们别急，我等你们能说的时候再说。”
陆振华揉着肩膀，点了点头。
“依萍，这个事……”雷声又响在耳边，坐起来的陆振华又被劈得倒在了地上。
王雪琴还是死命拽着依萍，不让她过去扶陆振华，雷劈在身上有多疼，她知道。
“活该。”她的声音又尖又亮，从憋了半天的嗓子里炸出来，“你让我说？我说你妈个头！老娘根本说不出来！你说啊！你倒是说啊！你看到没有，老天爷劈死你了吧！”
陆振华靠在椅背上，捂着肩膀，疼得直抽气，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雪琴一步逼到他面前，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尖上：“本来老娘能说的！刚才那一下我明明能说了，你非要插嘴！你非要抢！现在好了，雷把你也劈了！收不了了吧！你痛快了吧！”
“你放屁！明明是你自己说不出来——”
“我放屁？你才放屁！老娘刚才嘴都张开了，就差一个字！你非得抢！你个老不死的，一辈子就会跟老娘抢！抢吃抢喝抢风头，现在连句话你都要抢！”
“你——”陆振华抬手就想给她一巴掌。
王雪琴眼疾手快，一把推开他：“你个糟老头子！你现在还想打老娘？！”
陆振华被推得往后一仰，腰撞在书桌角上，闷哼一声，整个人顺着桌子滑下去，坐在地上，疼得直抽气。
王雪琴没停手。
她转身抓起书桌上的砚台，朝墙上砸过去。
墨汁炸开，溅了一墙。
依萍赶紧拉住王雪琴：“雪姨！你冷静！”
“你别管！”王雪琴甩开她，“这是我跟你爸的事！闪一边去！”
“雪姨——”
“闪开！”推开依萍，王雪琴又抓起笔筒，毛笔撒了一地。
镇纸、墨盒、文件、报纸，全扫到地上。
她一边砸一边骂，骂一句停一下，停一下又骂一句。
她骂陆振华，骂他不让她说，骂他非要抢，骂他害得她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振华坐在地上，扶着腰，指着她，嘴在动，却发不出声。
不知是气得还是被什么限制的。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抓起地上一本书朝她砸回去。
王雪琴没躲开，书砸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两个人隔着满地的书对峙，一个坐在地上，一个站在书架旁边，嘴里都在动，都没声音，但脸上的表情比任何骂声都凶。
书房门被撞开了。
尔豪冲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如萍、梦萍，李副官跟在最后面。
傅文佩站在门口，被屋里的场面吓得脸都白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不敢进来。
尔豪一进门就看见满地碎瓷片和倒下的书架，看见他爸坐在地上扶着腰，满脸通红地指着她妈，她妈站在书架旁边叉着腰，嘴里在动但没声音。
依萍站在旁边拉架，根本拉不住他妈。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又来了。
他妈又发疯了，他爸在跟她对着干，也一起疯了。
“爸！妈！你们干什么？！”
王雪琴转过头，看见尔豪他们冲进来，笑了一声。
“来得正好。”她说，声音又尖又亮，“你们都来看看，你们这个爸，他干了什么好事！老娘本来能说的！他非要抢！现在好了，雷把他也劈了！活该！”
陆振华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腰，指着她，嘴在动，发不出声。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脸上的表情比任何骂声都凶。
尔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看看满地的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