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的饭厅里人散了大半,陈安邦还坐在主位上没有动。
佣人把碗碟收走,擦好了桌子,他端着半杯茶,茶已经凉了,杯沿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放下。
他没有继续坐在饭厅里,起身去了书房。
陈安娜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里翻着一份账目,像是没什么话要说的样子。
“安娜,昨晚,”陈安邦坐下来,开口了,“是你把那个姓陆的……白玫瑰带走的?”
陈安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他:“是。”
陈安邦端着茶杯没有喝,像是在把那句话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你倒是动作快。”
陈安娜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看账目。
陈安邦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带走了也好。”
这话说得很含糊,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本来想说“省得她在那儿招蜂引蝶”,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
昨晚她唱了《满江红》把汪精卫和日本人气走了,算是替他出了口气。
陆家的歌女,倒是让他刮目相看了些。
可也是因为这样锋芒毕露,她肯定会把陈明昊卷进危险里去。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最终还是没说出那句难听的话。
人家姑娘站在台上唱她的歌,台下的人自己要往那边凑,好像她也没做错什么。
他陈安邦讨厌陆家人,讨厌王雪琴,讨厌陆依萍让他儿子鬼迷心窍。
可他不至于去糟践一个姑娘的名声。
以前陈明桥和红牡丹,他除了以死相逼陈明桥,也没去对红牡丹做过什么。
他顿了顿,话头转到陈明昊身上:“明昊那个孩子,自从认识了那个白玫瑰,被迷得神魂颠倒的。”
“所以大哥,你想怪谁?怪白玫瑰有个性?有魅力?还是怪人姑娘家长得漂亮?”陈安娜不以为意,她大哥真是越老越看不明白了。
“你别管怪谁,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想过了,趁这个机会,你办个宴会什么的,请一些上海滩合适的姑娘家过来。年轻人见的人多了,眼光自然就开阔了。”
陈安娜翻账目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大哥,这种事不该我来做。你应该让明昊他妈来安排。”
陈德告诉她,之前陈家也请过人家来,最后不了了之,陈明昊还把人得罪了……
许清涵跟她说,陈明昊为了救白玫瑰差点死了,现在她都害怕,只要陈明昊活着,他爱娶谁娶谁。
他妈都不张罗,哪有她作为姑姑的去干这事儿,而且她根本没那个时间,她哥陈安邦是不是以为她在上海很闲?
陈安邦的眉头皱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许清涵?
他现在根本叫不动她。
那个女人违抗他的命令,不听他的,还说他跟王雪琴一样是个泼妇。
自从跟王雪琴打过几次交道之后,像是被什么邪气附了身似的,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
王雪琴简直就是害人精,害得他家宅不宁。
他说话许清涵当耳旁风,他安排的事她嘴上应着转头就不做,一问就说忘了。
前几天让她去接洽一下周家的太太,她连门都没出,说“你自己不会去?”——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声音闷闷的:“安娜,你大嫂现在不听我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整日疯疯癫癫的。”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跟王雪琴那个疯子学坏了。
“明昊的事,不能由着他胡来……”
陈安娜正要说话,目光落在了桌角那份报纸上。
版样纸,墨迹还泛着潮气,头版正文已经排好了,但标题还没完全定稿。
她伸手抽了过来,翻开往下扫了几行:“巡捕房与日方人员在码头后巷多次交接,涉嫌将爱国青年递送日方。”
她的目光移到作者栏,看见了一个名字。
何书桓。
她放下报纸:“申报的稿子?大哥你怎么拿到这份东西的?”
陈安邦靠在椅背上:“这些都是何应钦的侄子拍到的,文章也是他写的。申报送到我桌上审核的时候,我说先压着,等看过再说。”
陈安娜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了一下:“大哥,你想过没有,这篇东西一旦发出去,何应钦就被架住了。他本来两边都不靠,你逼他站队,只会让他觉得你在拿他当枪使。”
陈安邦沉默了片刻:“我今早收到消息,何应钦已经动身准备去西安了。对外说的是去开会,可你说他去西安救什么人?南京那边的说法是他主动请缨要去斡旋,可他带的兵已经动了,这不是去斡旋的架势。他一直在观望,现在终于选了往那边走。”
陈安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你有没有想过,何应钦去西安,明诚也在西安——他们两个碰上了会怎样?”
陈安邦没有回答,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
陈安娜继续说下去:“既然何应钦能去西安动心思,明诚为什么不可以?他不是没有军权,不是没有人脉。他现在虽然联系不上,但他在那边待得越久,就越清楚局面。何应钦想取代蒋介石,明诚为什么不能取代何应钦?”
陈安邦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烟斗又放下了,像是在想她说的那些话到底能不能行得通:“你是说……我们要让明诚在西安做些什么?”
陈安娜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大哥,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陈家都该有一席之地。陈家的一切不是靠谁施舍来的,是我们自己挣来的。何应钦已经动了,他以为自己能拿到主动权,但他去了之后会发现他不一定有那个本事。明诚现在就在西安,他比任何人都有条件看清局面。等他联系上我们的时候,我们要给他一个答案。”
陈安邦坐在那里,沉默了半天,他看着陈安娜,像是她说的那些话正在他心里慢慢铺开。
“既然如此,先不发那份报纸,”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等明诚那边确认了再说。”
陈安娜却摇了摇头:“大哥,这份报纸必须发。让何应钦和汪精卫那边先乱起来。巡捕房的人跟日本人走得太近,在码头后巷交接情报,抓爱国青年递名单,这些事再不管,上海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蒋介石在西安,这里的事让何应钦必须管,他不能假装不知道。”
陈安邦沉默了一会儿:“安娜,昨天晚上希文来找我,想拉我们一起庇护着大上海,那个白玫瑰,日本人现在在找她,之前她唱了那些歌之后,日本人已经派人盯着大上海了。他们不敢在租界里直接抓人,但一旦她出了租界,他们就肯定会动手。”
“这个白玫瑰身边太危险了!”
陈安娜看着他,“所以,大哥,你想跟白玫瑰撇清关系?”
“一个歌星带头,底下的人就会跟着走,日本人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他们要抓她,不是因为她唱了什么,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就会有人跟着她走。就能引起动乱……”
陈安邦沉默了片刻:“所以你急着给明昊相看,是想让他跟白玫瑰撇清关系。”
陈安邦被猜中了心思,面上不自然了一瞬:“对。”
陈安娜笑了一声:“你觉得撇得清吗?全上海滩都知道陈明昊跟白玫瑰走得近。你给他找十个姑娘,他看都不会看一眼,到头来你们父子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得不偿失。”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陈安邦说。
陈安娜站起来把账目夹好:“等他自己想明白本来才是更好的办法。可你等不了,所以你选了最快的办法——给他安排相亲,用新人把旧人挤出去。”
看着陈安邦有些苍老的面容,陈安娜还是想再劝一句,“大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见了那些姑娘,反而更想回去找她了?到时候你是在拉他回来,还是在把他越推越远?”
大哥,你太不了解你儿子了。
她没有等陈安邦回答,推开门打算走出去。
陈安娜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作为陈家的掌权人,你真的是太过于保守了。陈家应该是在乱世中披荆斩棘,走出一条更好的道路。”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陈安邦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陈安邦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那句“披荆斩棘”还在空气里没有散尽。
窗外的阳光又偏了一些,落在桌角那份报纸的边角上。
何书桓三个字还印在上面,墨迹已经完全干了。
陈安邦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需要时间。
等一个答案,等一个电话,等西安那边的一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