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智慧形成后的第二天,苏婉决定修复自己的记忆。
不是用林砚借来的记忆,是用“情感编织”——把碎掉的记忆碎片捡起来,拼回去。
但她的碎片太少了。
只剩10%。
“林砚,我的记忆快没了。”
“我知道。”
“我想找回来。”
“怎么找?”
“用‘情感回溯’。回到过去,找回丢失的记忆。”
“怎么回去?”
“慧空教过我。用《心经》。‘照见五蕴皆空’——空了,才能看见过去。”
“那你空了吗?”
“空了。因为忘了太多。”
她闭上眼,念《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念到第三遍,身体开始变轻。
不是物理的轻——是存在的轻。
像要飘起来,像一根羽毛从水面浮起。
“苏婉,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
她停顿了一下。
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院子里。母亲在晾衣服。
白衬衫,湿漉漉的。水滴在青石板上。
我在追蝴蝶——一只黄翅膀的,飞得很慢。
母亲喊‘小婉,慢点’。
我不停,跑得更快。她笑了。”
“你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不记得。但记得她笑。
声音很好听,像风铃。
像夏天穿过竹帘的风。”
她睁开眼。
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
“林砚,我想我母亲。”
“她在哪?”
“不知道。也许还活着。也许不在了。”
“你想找她?”
“想。但找不到。因为忘了她长什么样。”
“我帮你找。”
“你怎么找?”
“用集体智慧。36个人的记忆,也许有人见过她。”
林砚闭上眼。
左手按在胸口。
那片光河在皮肤下缓缓流动——36颗星子,36段人生。
他先翻慧空的记忆。
没有。慧空见过很多人,但没有她。
沈不言的记忆。没有。他的记忆全是书和山路。
林婉的记忆。没有。她的记忆全是雨、药草和弟弟。
秦无咎的记忆。没有。他记得刀、血、夜色。
时雨的。没有。她记得孤儿院和画笔。
陈默的。没有。他的记忆太安静,像雪地。
林砚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剩最后一个——林闻远。
他的父亲。
光河深处泛起涟漪。
一段记忆浮上来。
很旧,但很清晰。
一个院子。
茉莉花开得正好,白得发亮。
一个女人站在树下,三十多岁。
月白色的旗袍,头发婉着。
她转过脸,在笑。
不是大声笑。是浅浅的、温和的——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全是柔光。
风吹过来,茉莉花落了几朵在她的肩上。
她没拍掉,就那么站着。
像一幅画。
“苏婉,我找到了。”
“谁?”
“你母亲。在我父亲的记忆里。”
“他们认识?”
“认识。她来听风斋做过交易。”
“什么交易?”
“用‘快乐’换了你父亲的平安。”
“我父亲?”
“你父亲苏建国。那年他生了一场大病——很重,大夫说熬不过春天。
你母亲一个人来的听风斋。
她站在院子里,对我父亲说:‘我把快乐给你。你把他治好。’
我父亲问她:‘你确定?没了快乐,你后半生会很苦。’
她说:‘确定。他活着,我就有快乐。’”
苏婉愣住了。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父亲做了什么?”
“他收下了。然后治好了你父亲。用了念力修复,直接拨了病灶。”
“那我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因为你母亲没告诉他。
她回家之后,还是笑。还是做饭。还是晾衣服。
只是有时候,笑着笑着,眼里是空的。
你父亲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风迷了眼’。”
苏婉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没有声音。
只是流。
一滴接一滴,砸在手背上。
“林砚,我母亲是好人。”
“对。好人。”
“她在哪?”
“不知道。
但她在你心里。
心记得。”
苏婉笑了。
哭着笑。
眼泪挂在嘴角,嘴唇在抖,但眼睛亮起来了。
“你说得对。
心记得。
我记得她笑,记得她喊‘小婉’,记得她站在茉莉树下。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晴了。
防护罩上那层薄薄的雾气散了。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苏婉的脸上。
光把泪痕映成金色的线。
林砚看着她,没说话。
他胸口的光河微微亮了一下。
36颗星子像在呼吸。
苏婉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废墟——断墙、枯树、灰蒙蒙的路。
但阳光落在废墟上,竟然很好看。
像母亲那件月白色的旗袍。
她回头,对林砚说:
“林砚,我想去听风斋。”
“现在?”
“现在。我要站在那棵茉莉树下。
站一会儿就行。”
“好。我带你去。”
林砚站起来。
光从他胸口漫出来,裹住两个人。
他们穿过防护罩,穿过废墟。
风很大,但苏婉没闭眼。
她要去见一棵树。
那棵树记得她母亲。
心记得。树也记得。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