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了两天。
这次雨不大,但断断续续的,潮气从地底下往上返,墙根都湿了半截。
赵小六他娘把药材从炕上挪到堂屋,又从堂屋挪到灶房,腾了三个地方,还是没能挡住那股潮气。
她掀开盖布的时候,看见最底下那层药材的根须上长了一层细密的灰绿色霉点,很小,像是用笔尖点上去的。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拨了一下,霉点没掉,反而蹭开了一片暗色。
她的手指停在那上面,没有缩回来。
等了两天之后,有人在村口碰见赵小六他娘,问她怎么样了,她说:“还能怎么样,都发霉了。”
又过了两天,有人真的扛不住了。
赵小六他娘抱着那筐药材站在严清许家门口,没有像上次那样犹豫,直接敲了门。姜秀开的门,看见是她,侧身让了让。严清许正在院子里整理新晒好的药材,看见赵小六他娘进来,放下手里的活,没有说话,等着她说。
赵小六他娘把筐子放在地上,没有揭开盖布,低着头:“严大夫,我家那些药材……都发霉了。”
严清许走过去,揭开盖布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翻。她看着那些灰绿色的霉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发霉的不能要了。挑出来扔了,剩下的还能卖。”
赵小六他娘蹲下去,开始一根一根地挑。她挑的时候没有哭,手很稳,把发霉的放在一边,把没发霉的放在另一边。挑到最后,原来一满筐的药材只剩下小半筐。她看着那两堆药材——发霉的一大堆,没发霉的一小堆——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站不起来。
“剩下的……能卖多少钱?”她问。
严清许看了一眼:“五文一斤。”
赵小六他娘没有接话。过了很久,才说:“行。”她站起来,把那小半筐药材放进严清许的秤上,过完秤,拿了钱,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手里没有拿那个空筐子,筐子留在严清许院子里了。
赵铁石媳妇也来了。她没有像赵小六他娘那样抱一筐,她只用了一块旧布包了一小包,放在严清许面前。严清许打开看,里面是挑剩下的几根,根须还算完整,但品相已经不行了。她说:“五文一斤,你卖不卖?”
“卖。”她说。过完秤拿了钱就走了,没有多说一个字。
后来几天里,陆续有人来。没有人再像上次那样要说法要差价,连讨价还价都没有了。严清许院子里那排空筐子很快就堆满了,有人甚至没有把药材包好,直接抱了一把来,说“能卖多少卖多少”。品相好的,严清许给十八文。品相差的、受潮的、发霉的,五文、六文、八文。没有人争辩,拿了钱就走。
大家不敢再找李章。李章比他们回来得晚一些,那天晚上他还在平州,又问了两个药铺,人家连药材都没看就摆手说“不收”。他不知道村里的人已经陆续去找严清许了。
他从义通城转回摘云岭的时候,刚走到村口,就看见赵小六他娘从严清许家出来。她手里没有药材,低头走得很慢,没有看见他。李章看见她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快步往村里走。他还没走到自己家门口,就被赵铁石堵住了。
“李章。”赵铁石站在路中间,“你家的药材呢?”
李章张了张嘴:“还没……还没卖出去……”
赵铁石伸手抓住他肩膀的时候,力气很大,指甲隔着衣裳都掐进肉里。李章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一棵树。赵铁石的眼眶是红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说平州有人收,我们信了你。你说样品过了就行,我们也信了。品相差的你说烘干了看不出来,我们还是信了。现在呢?我们拿着那些药材去找严大夫,她看见就摇头,给五文一斤你还嫌多。李章,你跟我说,你拍着胸脯说的那些话,有几成是真的?”
“你们别……别全怪我……”李章的声音抖了,“我也不想这样……”
“你不想这样?你不想这样你当初为什么要说能卖三十六文?”赵小六他娘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她站在几步外,声音不大,但比赵铁石的质问更让人发冷,“没有这个价,我们根本不会去折腾。药不会淋雨,不会发霉,不会像现在这样只能卖五文。”
李章被围着,退无可退。有人从后面挤上来,推了他一把。又有人推了他一把。他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说“打死他都不解气”。他的膝盖一软,坐在地上。有人踹了他一脚,他蜷起来捂住了肚子。然后又是几下,不清楚是谁打的,也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冷,他的眼泪下来了。
那天晚上,李章一瘸一拐地从摘云岭走了出去,再没有回头。
他在路上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义通城,浑身是土,衣裳破了,嘴角肿着。他没有地方去,在街上游荡了半天,最后停在一家饭馆门口。他想进去讨碗水喝,从门缝里看见一个人正端着托盘出来,侧着身跟旁边的人说笑。
林向荣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脚步比从前快了许多,脸上带着笑,侧身跟旁边一个伙计说着什么。他把托盘放在桌上之后,跟那个伙计拍了拍肩膀,两人一起往后厨走。李章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林向荣。他不知道林向荣在这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利索了。他看着林向荣跟那个伙计有说有笑的样子,又想起自己这一天一夜的狼狈,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走进去,缩回身子往后退了两步,蹲在巷口的台阶上抱着头。后厨里传来林向荣的声音,是在跟人商量菜单的事,听着倒有几分像回事了。李章蹲在那里,听着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和笑声,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同他隔着一道怎么都推不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