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娘叹了口气：“他们也得信才行啊。我也不是没劝，可他们都觉得我是被你忽悠了，还说你就是见不得大家过得好，嫉妒眼红呢。”
严清许无奈地摇了摇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不信算了。”
杨大娘从严清许家出来，心里终究还是不忍心看大家的心血白费，脚步一拐，进了赵铁石家里。
杨大娘压低声音把严清许的话说了一遍：“李章那法子不行，样品送好的，到时候送次品去，人家肯定不收，你们趁早做别的打算，别到时候全砸手里。”
“大娘，你说得我们都知道了。您就别替严大夫传话了，她要是真为咱们好，怎么不把收购价提到三十六文？”
杨大娘被噎了一口，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一早，李章背着那八斤样品去了平州。
三天后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是从脚底升上来的，压都压不住。他还没走进村口就开始喊了：“过了！过了！掌柜的说样品品相好，愿意收！”
赵小六他娘第一个从院子里冲出来：“真的？”
“真的！”李章喘着气，“他说了，剩下的货送过去就行，按三十六文一斤算！”
赵小六他娘蹲在地上拍了半天大腿，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憋屈一口气拍出来。赵铁石他媳妇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柴火，听见这话愣了半天才笑出来。李章被一群人围着，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我已经雇好马车了！明天一早走！大家把药材都装好，别漏了别压了！”
当天晚上，摘云岭的灯亮得很晚。赵小六他娘把家里剩下的药材全部装进筐里，用干布盖了一层又一层。她蹲在地上捆绳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她想起杨大娘说的那些话，想起严清许说“大药铺规矩多”，她的手在绳结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紧了。赵铁石也在装药材。他媳妇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要是人家不收，怎么办？”
赵铁石正在往筐子里码药材，听见这话没有抬头：“收了再说。”
“那要是不收呢？”
赵铁石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就再说。”
第二天一早，村口停着一辆大车，带棚的那种，比牛二那辆宽敞多了。有人正把药材筐一个一个搬上去，整整齐齐码了一车，用麻绳固定住。李章坐在前面赶车，脸色带着笑。赵小六他娘站在车尾，看着自己那筐药材被码上去，跟着车走了几步，像是要确保它放稳了。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出了摘云岭。车上坐着七八个人，有人抱着膝盖，有人手搭在药材筐上，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憋着一股劲。李章坐在前面赶车，车速很快，马蹄声嗒嗒嗒地响着。风把车帘吹起来，露出车尾赵小六他娘那张被风吹得眯起眼睛的脸。
平州城比义通大得多。街道宽敞，铺面林立。马车在城东济仁医馆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赵小六他娘先跳下车，站在医馆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那门面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家药铺都气派，门口的匾额写着“济仁医馆”四个大字，漆是新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李章跳下车，招呼众人：“把药材搬下来！”众人像是被点了一下，纷纷开始行动。赵小六他娘搬起自己那筐药材，赵铁石搬起他的，李大柱也搬了。他们排成一排站在医馆门口，等李章去跟掌柜的说。
掌柜的出来了。四十来岁，穿着深灰长衫，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落在李章身上：“样品就是你们送来的？”
“是是是，就是我们家种的！”李章侧身让开，指着身后那些药材筐，“都在这里了，一共二百多斤，您看看。”
掌柜的没急着看药材，而是先绕着那排药材筐走了一圈。赵小六他娘站在队伍里，看见掌柜的目光从她那筐药材上扫过去，心里忽然有点发紧。掌柜的停在第一筐药材前面，弯腰解开捆绳，抽出一根药材看了看，又捏了捏，然后放下。他又抽了一根，又看了一眼，眉头已经慢慢皱起来了。
他走到第二筐前面，同样弯腰抽了一根，那根药材的根须上有一小块暗色，像是受过潮又勉强烘干的痕迹，赵小六他娘看见了，她认得自己家那筐药材里的每一根。那根是她没舍得扔的，她以为烘干之后看不出来，但现在在掌柜的手里，那块暗色在光线下格外清楚。
掌柜的放下那一根，没有再继续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李章，声音不大：“李章，上次你那八斤样品，根须完整，品相上等。这批货——”
他又看了一眼那排药材筐：“这批货，跟样品不一样。”
赵小六他娘感觉脚下的青石板塌了一下。她听见李章的声音：“不可能啊，都是同一批的，就是上次剩下的……”
“你上次拿来那八斤，每根我都看过了，根须完整，颜色均匀，没有受过潮。”掌柜的说着走到第三个筐前面弯腰抽出一根，举到李章面前，“这根，根须颜色发暗，边角有轻微的霉变迹象。你跟我说是同一批？”
李章的嘴唇动了动：“就是淋了一点雨，已经烘干了……”
“药材的品相，在收的时候就定了。”掌柜的把那根药材放回筐里，“淋过雨再烘干的，药性已经走了。我们济仁医馆不做这种生意。”
赵小六他娘站在那筐药材前面，腿发软。
她想说点什么，但嘴皮子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赵铁石站在她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那筐药材。
李章还在跟掌柜的争辩：“掌柜的，这些药材我们大老远从摘云岭拉过来的，您再看看吧，品相好的还有不少……”
掌柜的已经转身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用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年轻人，做生意讲究诚信。你拿样品糊弄我，现在又拿次品充数。这次就算了，下次不要再来了。”
他走回医馆里，门帘落下来，把那些喊声和恳求都挡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