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哉抬起枯瘦的手指,轻轻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地面。
“这栋宅邸的地基下,回廊的夹层里,庭院的假山中,已经填满了最高纯度的炸药,混入了数十万枚淬炼了紫藤花毒素的碎铁蒺藜。”
清彦的瞳孔骤然收紧。
虽然他早就闻出了火药的成分,但当耀哉亲口说出这个决绝的布置时,那股扑面而来的决绝死志,依然让他感到头皮发麻。
数十万枚淬毒铁蒺藜,配上足以移平整座山头的炸药量。
这是把自己把妻儿把整个产屋敷家族的千年祖宅,全部当成了点燃胜利烈焰的引线!
“无惨的再生速度太快了,寻常的刀刃根本无法近身。”
耀哉直视着清彦,语气波澜不惊,“唯有在他踏入这间屋子,自以为彻底终结宿命的最松懈瞬间,引爆这里的一切。”
“爆炸的冲击会撕碎他的肉体,剧毒的铁蒺藜会迟滞他的细胞再生,哪怕只能争取到短短一段时间……”
“也足够让隐伏在四周的柱们,将他拖入决战的泥潭。”
清彦沉默了良久。
夜风从庭院吹入,吹动了天音夫人的发丝,也让屋内的油灯火苗剧烈摇晃了一下。
主厅两侧的纸拉门敞开着,清冷的月辉斜斜洒在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结霜的薄银。
产屋敷耀哉端坐在软垫上,那件纯白色的羽织在夜风里微微拂动。
他脸颊上的病容虽然在变异血液的调理下大为好转,可那副瘦削单薄的骨架,依然显出几分弱不禁风的质感。
他微微低下头,平静地注视着身前的虚空,温润平缓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光靠我一个人坐在这里,那个多疑的男人是绝不会踏进屋内的。”
耀哉抬起手指,轻轻理了理膝前的衣褶,语调轻柔得像是在讲一个古老而安详的童话:
“一千年了,无惨比任何人都畏惧死亡,也比任何人都警惕陷阱。如果宅邸里只有我这个将死之人,他只会站在庭院外,驱使手下的恶鬼将这里夷为平地。”
“唯有当他亲眼看到……天音陪在我身边,日香与雏衣像往常一样在廊下玩耍,一个完完整整毫无防备的产屋敷核心展现在他眼前时,他的傲慢才会彻底战胜他的多疑。”
坐在他身旁的天音夫人面色沉静,双手端正地交叠在素色和服的长袖之下。
微垂的眼睫在白皙的颊侧投下一片黯然的阴影,仿佛那即将吞噬整座庭院的烈性火药,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春雨。
耀哉转过头,模糊的视线投向木柱旁的清彦,微笑着将未尽之言托付而出:
“所以,不仅是我,天音和两个孩子也会留在这里。”
“至于辉利哉他们……还有整个鬼杀队的未来,在那之后,就全部拜托给你和大家了,清彦。”
夜风卷着庭院里紫藤花的幽香穿堂而过,却掩盖不住木板缝隙深处透出来的硫磺气息。
清彦靠在粗大的木柱边,双手插在黑色队服的裤兜里。
他低垂着眼眸,眉头死死锁在一起,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心头泛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烦躁与沉闷。
把全家老小捆在炸药桶上当人肉诱饵?
这种把自我牺牲当成崇高宿命的封建死脑筋,哪怕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生活了许久,也打心眼里觉得荒谬透顶。
死志可敬,但这种死法,他很不爽。
清彦从柱子旁直起身子,单手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发出一声毫不客气的嗤笑,打破了厅堂内近乎神圣的悲壮氛围。
“我说,主公大人,您是不是对自己在那位鬼王心中的分量,有点盲目自信了?”
天音夫人微微一动,抬眼看向这个行事向来不合常理的青年。
耀哉也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丝困惑:“哎?”
清彦迈着散漫的步子走到厅堂正中,大喇喇地盘腿坐下,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
“产屋敷家族确实缠了他一千年,可在他眼里,您充其量也就是个恨得牙痒痒做梦都想踩死的宿敌而已。”
“杀你,是为了泄愤,是为了抹掉过去的耻辱。”
说到这里,清彦咧开嘴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嚣张又欠揍的笑容:
“但我可不一样。我可是货真价实、大白天能在太阳底下洗澡的大活鬼。”
“对于那个躲在阴沟里苟延残喘了一千年的胆小鬼来说,主公您顶多算是一盘发苦的宿怨冷菜,而我……”
“才是他突破千年生死极限,做梦都想一口吞下去的唯一神药。”
清彦挑了挑眉毛,凑近了一些,语气里满是揶揄:
“您觉得,在鬼舞辻无惨那颗装满了自私自利的脑壳里,到底是您全家的命重要,还是我的肉身重要?”
这一番字字诛心的大白话砸下来,主厅里紧绷的气氛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散开了。
耀哉呆滞了片刻,随即抚着胸口,发出了一阵低沉而畅快的轻笑声。
天音夫人那张清冷如霜的面庞上,也忍不住浮现出一丝浅浅的莞尔。
“这可真是……无可反驳的真理呢。”耀哉摇着头苦笑起来,眼底的光彩前所未有的明亮,
“在无惨心中,永恒生命的诱惑,确实远胜于对我们产屋敷一族的仇恨。”
“那不就结了。”
清彦收敛了面上的嬉笑,神情变得笃定而沉稳。
他的目光从耀哉脸上移开,看了一眼身侧安静的天音夫人,沉声说道:
“诱饵这种粗活,让我一个人来干就足够了。”
“只要我把这身免疫阳光的皮囊亮出来,在山林里随便晃悠两圈,无惨那家伙就算明知是陷阱也绝对会像闻到腥味的疯狗一样咬着我不放。”
耀哉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张了张口:
“但是清彦,正面承担无惨的全部怒火,那种凶险程度……”
“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