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夜，风雪覆秦宫，秦王朱樉薨逝之后，秦王府内外即刻依礼制启动亲藩丧礼。
大明礼制森严，亲王薨，即刻六百里报丧赴京，朝野辍朝三日，禁乐禁宴、举国肃戒。
即便此刻朱元璋不在应天、这套礼法依旧半点不可废。
当夜，朱元璋便下口谕，着秦王府长史、护卫指挥使即刻整理讣文，遣国子监监生八名，分道驰驿，一路快马星夜奔赴应天报丧，一路传檄天下诸藩、各省抚司……
虽是天子身在事发之地，无需等待京中奏报、无需朝臣议定处置，但藩王薨必告太庙、讣必传京师、礼必行天下。。
丧礼规制逐项落地：京师三日辍朝，不鸣钟鼓、百官素服、停一切宴乐庆典，工部即刻预备铭旌、翰林院先期草拟祭文、谥册底稿，钦天监卜选葬期吉时。
六部九卿、在京勋贵，各备御祭坛位，待旨致哀。
诸事铺陈妥当，唯独最关键的亲王谥号，由驻跸西安的朱元璋，亲自一锤定音。
而此时的朱元璋望着窗外漫天风雪，闭目沉吟良久，回想老二朱樉的藩王岁月，心中功过是非，历历分明。
最终，朱元璋开口，一字一句，沉定如山：“谥曰——定。”
秦定王。
此谥一出，便是太祖皇帝给朱樉一生最公正、最贴合、最公允的盖棺定论。
何为定？
安民静乱曰定，镇疆守土曰定，恪固藩屏曰定，有过能规、终守臣节曰定。
朱元璋心中自有一杆秤，分得清功过、辨得清善恶，老二朱樉，确有荒唐私过。
藩府之内奢靡放纵、行事粗鄙、放债取息还被太孙朱雄英抓个正着。
可他从未触碰天子的三大逆鳞大忌。
其一，从未僭越礼制、觊觎皇权。
终生未制龙袍、未造御用器物，无半分逾制悖逆之心。
其二，不曾纵容侧妃僭穿凤袍、妄称后仪，无祸乱藩室、败坏纲常的滔天罪过。
其三，从未暗结朋党、私通外臣、窥伺大位。
当然，这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
朱樉没有干过这种事情，就是政治正确。
更重要的是，朱樉身为大明诸藩之首、宗人府宗人令，多年以来，他虽自身修身不严、私德有亏，却始终恪尽职守，管束诸藩子弟、纠查宗室过失、整肃宗藩风纪，宗务从无大错。
在军政之上，他镇守关中二十余年，坐镇西安、屏障西疆、震慑西域番部、镇抚关中流民。
西陲无大乱、秦川无兵祸、边疆无异动，西安安稳、西北稳固，他有实打实的守土定疆之功。
有功于社稷，有劳于边疆，尽职于宗府，守礼于君臣。
私过虽有，皆为修身小节、故此，朱元璋断然弃绝一切恶谥、贬谥、悯谥，赐定字中上谥。
功大于过，劳掩其私，终以守土安定、藩屏定国，为其一生收尾。
秦定王之名，落定尘埃。
……
风雪辗转，山河路遥。
西安的讣报穿越冰封关山、踏遍千里风雪，一路疾驰，直至洪武三十年的正月十几日，也就是元宵节前后，才终于送入应天皇城。
彼时应天城新年已过，新春烟火落幕，朝野恢复常态，百官入衙理政，市井安乐升平。
年味儿虽淡，却是一派安稳祥和。
可这一封来自西安的六百里加急讣讯，瞬间击碎东宫安宁。
太子朱标坐听闻秦王薨逝的消息，手中朱笔骤然一顿，良久未动。
一瞬间，往昔兄弟年少、宫中共读、一同受训、一同就藩的画面尽数涌上心头。
一母同胞、同出孝慈高皇后嫡脉，自幼相依、相伴长大。
朱标神色黯然，眼底盛满深切悲戚，久久沉默无言。
一旁侍立的朱雄英静静伫立，看着父亲落寞沉痛的模样，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良久，朱标轻轻放下朱笔，长长一叹，语气通透而沧桑，道出一句对生死的万般感悟：
“浮生万般纠葛，功过荣辱、荒唐贤愚，到头终归尘土。人世悲欢离别，从来不由人定。”
短短一语，道尽帝王之家、骨肉至亲、生死离散的无尽无奈。
朱雄英默然驻足，心底思绪翻涌万千。
他共情二叔离世的悲凉，更透过这一场藩王早逝，瞬间想起远在高丽封地的桂王朱守谦。
他、朱守谦、李景隆，三人年少相知、患难与共、彼此扶持，是实打实的过命交情、铁三角情谊。
当年一同经历风波、一同熬过险境，情谊深重，远超寻常宗室兄弟。
朱守谦性子素来跳脱、年少轻狂、贪玩放纵，素来不知惜身、肆意随性。
今日二叔四十余岁便油尽灯枯、早早薨逝，纵然有旧疾缠身，也大半是半生荒唐、不知惜身所致。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必要亲笔写一封家书送往高丽，殷殷叮嘱大哥朱守谦。
嘱他收敛心性、克制贪玩肆意的性子，安分守藩、静心养身，万万不可沉溺女色、透支体魄，重蹈二叔英年早逝的覆辙。
只是此刻的朱雄英尚且不知，远在高丽的朱守谦，早已褪去往日荒唐纨绔的顽劣本性。
这家伙找到了一个爱好。
打猎。
长期高强度的打猎生活，竟让此时的桂王朱守谦养成了一桩极好的体魄。
……
时光流转，风雪消融，岁月步入洪武三十年正月末。
西安秦王府丧礼初定，谥册、祭文、丧仪、陵寝诸事尽数排布妥当，藩府丧事步入正轨。
朱元璋见关中局势安稳、秦藩后事落定、晋王安分守礼、太原兵权平稳、西疆无任何异动，终于决意东归。
正月末旬，冰雪渐融、道路初通。
大明天子仪仗盛大、卤簿森严、铁骑护道，浩荡车马自秦王府启程。
晋王朱棡全程随行护驾，一路恭谨侍奉、尽心尽责，护送天子，吴王朱文垣，率领扈从兵马浩浩荡荡，启程东归应天。
一路行途安稳、无波无澜。
与此同时，朝廷正式诏命下达天下，已故秦定王朱樉嫡世子朱尚烁，袭封秦王，承大明首藩之爵，镇守关中、世守西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