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抬头望向风雪深处，夜色沉沉，飞雪迷眼……年岁高迈，目力早已不如从前，只听得那软糯稚嫩的呼喊，却看不清小小的人影。
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满地落雪。
风雪之中，小小的吴王朱文垣裹得圆滚滚一身厚裘，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半点风雪侵不得。
他不过六七岁年纪，小脸冻得微红，双手吃力抱着一件宽大厚重的狐绒大氅，步履蹒跚却格外坚定。
紧随在他身后的少年，身姿挺拔、沉静恭谨，正是李茂祺。
李茂祺心思剔透，尽得其父聪慧机敏之性，今夜秦王府风波骤起，李茂祺得知陛下深夜仓促起身，立马就想到了大概率是沉疴缠身的秦王，已然到了弥留绝境。
他心中明镜一般：秦王若是薨逝，帝王晚年丧子，必然心境大悲、心神郁结。
寻常臣子、勋贵子弟上前，只会徒惹圣烦、适得其反。
唯独吴王殿下朱文垣最为合适。
李茂祺这才去寻了已经睡着的朱文垣。
吴王晓大事，虽年龄尚小，但听完李茂祺的话后，当即起身，乖乖穿戴全套厚重冬衣，抱着备好的御赐狐绒大氅，跟着李茂奇踏雪而来，一路疾行至此。
走到近前，风雪稍稍缓和。
朱元璋终于看清自家重孙软糯可爱的模样，心中积压的酸涩悲凉，稍稍化开一丝。
朱文垣踮着小脚，高高举起手中大氅：“祖爷爷，孙儿给您送衣服，天冷，祖爷爷别冻着。”
一旁侍立的蒋瓛见状，连忙上前躬身接过，小心翼翼展开宽大厚实的狐绒大氅，轻轻披覆在朱元璋肩头，而后拢紧衣襟。
厚重暖意瞬间包裹全身，刺骨寒意消散大半。
朱元璋抬手，温柔抚过重孙冻得微凉的头顶，眼底难得露出一抹柔和。
朱文垣仰着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懵懂疑惑，轻声问道：“祖爷爷，二爷爷是不是不疼了？”
朱元璋低头看着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温和：“嗯，不疼了，往后他再也不难受了。”
孩童依旧不解，眨巴着眼睛追问到底：“那……那殿里的叔叔婶婶、三爷爷，为什么都在哭呀？”
朱元璋轻叹一口气，耐心解释这孩童听不懂的悲欢：“他不疼了，可活着的人，心里难受。”
说罢，他轻轻推着孩童的小手，温声催促：“听话，快回去歇息，外边太冷。祖爷爷披着衣服，不冷了。”
谁知朱文垣用力摇摇头，小身子往朱元璋身侧靠了靠，格外执拗：“孙儿不回！祖爷爷不回去，孙儿就不回去！孙儿陪着祖爷爷，孙儿去看看二爷爷……”
说着便要迈步，想越过廊柱走进寝殿。
朱元璋见状，立马拽着了朱文垣，语气坚决：“不许进去。”
大过年的，冲撞丧煞可不吉利。
朱文垣虽懵懂不解，却素来听话，乖乖停下脚步，安分守在朱元璋身侧。
蒋瓛在旁边看了看李茂祺，李茂祺会意，往前走了一步，躬身道：“吴王殿下，雪越下越大了，臣陪您回去吧。陛下这边有蒋统领照应着，您放心。”
朱文垣把脑袋一扭：“不回。祖爷爷不回，我也不回。”
朱元璋低头看着这个犟头犟脑的小东西，心里又酸又软。
他伸手把重孙子往怀里拢了拢，朱文垣顺势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大氅里，闷闷地说：“孙儿陪着祖爷爷。”
朱元璋搂着他，站了一会儿。
这要是把自己的重孙子冻出了个好歹，儿子那边怎么交代呢。
“罢了。”朱元璋忽然开口：“回去。”
蒋瓛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招呼内侍们前头引路。
朱元璋牵着朱文垣的手，慢慢往偏院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寝殿方向，那里头的哭声还没停。
他站在原地，停了片刻，随后，牵着朱文垣，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元璋走后没多久，寝殿的门被人从里头推开。
晋王朱棡走出来，站在廊下，望着雪地里那串渐渐远去的脚印，轻轻叹了口气。
他方才在里头哭了一通，声音贼大，就怕外面的父皇辩解不出他的哭声，此时嗓子还哑着。
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从小一同在宫中长大，一同读书习武、一同挨父皇训斥、一同受封就藩。
二十年兄弟情分，骤然天人永隔，心底的酸楚是真的，难过也是真的。
朱樉缠绵病榻两月有余，时好时坏、生死反复，他日日守在侧，早已提前做好了离别之心。
真等到这一刻来临，大悲转瞬即逝，剩下的，便是满脑子的权衡盘算。
风雪刺骨，冻得他身子微微发颤。
朱棡缩了缩肩头，心里乱糟糟地盘算起来。
原本阖家齐聚西安，是打算陪着父皇异乡守岁、安稳过年。
可如今二哥骤然薨逝，王府举丧、这个年是肯定没法过了。
可他心里透亮。
父皇根本没打算放他回太原。
自李景隆空降太原接管军务，父皇便将他拘在西安就近看管，明是兄弟陪护、尽手足之情，实则就是就近制衡、防他暗中摆弄山西兵权、滋生事端。
他若是贸然请辞归藩，反而落得个“急于归私、心无君父”的口实，徒惹父皇猜忌。
朱棡眉头紧锁，心思飞速转动。
得想个万全之策。
不如这般：待秦王府丧礼初定、诸事落定之后，便上奏请命，遣自家诸子先行返回太原，镇守藩府、打理家事，免去藩地无人主事的隐患。
而他自己，绝不提归藩一事。
主动请命，一路护送父皇、护着年幼的吴王殿下一同东归应天……
心中定计，朱棡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神色也沉稳下来。
可就在他凝神思忖、心绪稍定的刹那，远处忽然传来细碎急促的踏雪脚步声。
风雪寂静的深夜，这脚步声格外清晰！
难不成是父皇去而复返。
朱棡心底瞬间一紧，电光火石之间，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积雪之中：“二哥！我的二哥啊！！你怎的就这般去了！！往后手足离散，让弟弟我心如刀绞啊……”
哭声震天，比方才殿内的哭泣还要悲切百倍……
不过来的并不是皇帝，而是两个太监……他们在晋王殿下的目视下，进入了秦王的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