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州府外城,玄衣卫镇抚司。
李主事瘫软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苏寒放下手里的破旧扫帚。转身走向大门。
跨过门槛,走入冰冷的秋雨中。步伐起初拖沓缓慢,转过三个街角,进入一条无人死巷。
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踏雪无痕》全力发动。
化作一道贴地飞行的黑影,冲向贫民窟的破落三合院。
推开精钢大门。进入十米深的地下堡垒。
直奔地下药园。
苏寒双手化作残影。连根带土,将刚刚焕发生机的金雷竹残株、龙血参、幽冥草全部连根拔起。
装入特制的寒玉盒中。贴上封灵符。收入左手的青色空间石戒。
转身走向虫室。
庞大的神识威压降临。三千只疯狂振翅的噬金虫瞬间僵直。
他抛出一个灰色的高阶灵兽袋。袋口张开,产生巨大的吸力。虫云顺从地涌入袋中。扎紧袋口,挂在腰间。
打开角落的暗格。装满八十万两白银的黑铁箱,收入戒指。
三万支精钢破甲箭,五百颗加料毒烟弹。清点完毕。
家底打包,耗时半炷香。干脆利落,不留一片布丝。
走到堡垒最深处的精钢挡板前。用力推开。
第三条逃生暗道。直通地下五十米深处的排污暗河。这是离开州府的最后退路。
刚迈出一步。
“咚————!”
一声沉闷、悠长、穿透灵魂的巨大钟声,从长河州府内城最核心的城主府冲天而起。
钟声化作实质的音波,震得十米深的地下泥土瑟瑟发抖。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足足九声巨响。
丧钟长鸣。大荒域最高级别的屠城警报。
苏寒停下脚步。
四十点神识逆冲向上,穿透厚重的地层,直达百丈高空。
视线尽头。
地平线被一片翻滚的黑色怒潮彻底淹没。
那是数以十万计的十万大山妖兽。头生双角的铁甲犀牛、体长数丈的双头血狼、遮天蔽日的骨翼魔禽。
兽潮后方,滚滚魔气化作冲天黑柱。
数十面绣着白骨与血海的魔道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魔道五宗,倾巢而出。
这不是小打小闹的抢劫劫道。这是切断州府所有补给线,准备生吃数百万人口的灭绝战争。
州府内城。
一道刺目的金光从城主府地底射出,直刺苍穹。
金光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个倒扣的巨大金色半球光幕。将方圆百里的长河州府死死罩在中心。
九龙封天大阵。长河州府的终极防御底牌。
大阵一旦开启,许进不许出。连空间传送符的空间坐标都会被强行截断。
光幕不仅覆盖了天空。
金色的阵纹顺着城墙的地基,向着地底深处疯狂蔓延。
苏寒面色冷酷。
他加快脚步,冲入逃生暗道。顺着滑道向斜下方急速滑行五十米。
空气变得潮湿、阴冷。水流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
地下暗河到了。
前方是湍急的黑色地下水。水面距离洞口只有三尺。
苏寒伸出左手,食指探向水面。
指尖触碰到水流的瞬间。
“哧。”
水底深处,一张金色的灵力大网豁然亮起。
狂暴的纯阳真气顺着水流反噬而上,狠狠击中苏寒的指尖。
指尖焦黑,散发出皮肉烤糊的臭味。
他收回手。神识扫过水底。
金色的阵法光网深不可测,彻底切断了暗河的流向。九龙封天大阵是一个完美的球体,连地下的水脉都被死死锁住了。
逃生路线被切断。
苏寒盯着水底的金光。
丹田内,幽蓝色的灵力水滴开始加速旋转。
储物戒中,七十二口青竹蜂云剑的剑意在识海中震荡,发出嗜血的剑鸣。
他能在三息之内,用飞剑强行撕开这张阵法光网。
但撕开光网的瞬间,阵法的预警机制会立刻把破坏点的坐标发送给城主府的阵眼。
届时。内有城主府的高阶大能神识锁定,外有十万妖兽和魔修守株待兔。
一个炼气一层的修仙者,会成为两军交战时最显眼的活靶子。
老魔的绝对理智,强行掐灭了破阵的冲动。
“出头鸟,死得快。”
他冷声自语。
转身。顺着暗道爬回地下堡垒。
将精钢挡板重新焊死。抹平痕迹。
堡垒内空无一物。只留下几张破旧的木桌和满地碎屑。
他脱下夜行衣。换上那套补丁摞补丁的八品玄衣卫官服。
在地上抓起一把黑泥,胡乱抹在脸上和脖子上。
将《敛息诀》运转到极致。灵力龟缩。气血虚浮。心跳紊乱。
抓起柳木拐杖,夹在左腋下。
“既然跑不掉。就找个最坚固的防空洞。”
一炷香后。
玄衣卫镇抚司大院。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门口的两尊狻猊石雕上沾满狂奔留下的泥水。
院子里乱作一团。
无数捕快、力士像没头苍蝇一样来回奔走,互相撞在一起。
有人在火盆前疯狂烧毁卷宗文件。火光映红了半个院子,黑灰漫天飞舞。
有人蹲在墙角,咬破手指,在一块扯下的白布上写遗书。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滴,打湿了布片。
大厦将倾。末日降临的恐慌,彻底击穿了这些底层官差的心理防线。
“当啷。”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人从半空中重重扔下。
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停在演武场正中央。人头的双眼圆睁,死不瞑目。是南城的一名九品巡检。
巡缉营统领张狂,披挂着厚重的玄铁重甲。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
他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九环大刀。胸口的护心镜反射着阴冷的寒光。
六品宗师境的纯阳真气化作滚滚热浪,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临阵脱逃者,斩!”
张狂声若奔雷。刀尖直指地上的人头。
“魔门妖人围城!城防营第一道防线已经死伤过半!城主府有令,玄衣卫全员填线!”
“哪怕是烧火做饭的伙夫,也得给老子拿上刀,上城墙挡刀子!”
绝望的情绪在空气中疯狂蔓延。死寂的院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让这群只有八九品的底层捕快去挡十万大山的高阶妖兽。这就是纯粹的炮灰填命。
张狂大步走下点将台。
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寻找下一个用来立威的靶子。
视线锁定在院子最偏僻的角落。
苏寒拄着木拐,刚刚跨过门槛。
他浑身湿透,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流,在地上踩出一个个黑色的泥水印。
张狂大步冲过去。一把揪住苏寒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单手拎到半空。
“苏寒!你特么死哪去了!”
张狂怒目圆睁,唾沫星子喷在苏寒沾满烂泥的脸上。
苏寒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木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咳咳……咳咳咳!统领大人!”
他脸色涨得紫红。因为衣领勒住脖子,双腿在半空中徒劳地乱蹬。
拼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
“卑职回家……拿祖传的杀猪刀去了!”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卑职坚决听从组织安排!”
“就算是用牙咬,卑职也要咬死一个魔修,报效朝廷!”
大义凛然。视死如归。
配合着那张面黄肌瘦、沾满黑泥的脸。画面滑稽到了极点。
张狂愣了一下。
满腔的怒火被这句口号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发作不得。
他看着手里这个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废人。
五指松开。将他重重地摔在青砖地上。
“好!算你小子有种!”
张狂拔出长刀。刀锋直指城北门的方向。
“全军听令!拔刀!上北城墙!”
数百名玄衣卫官差,哆嗦着拔出腰间的绣春刀。
刀刃出鞘的摩擦声汇聚成一片肃杀的铁流。
苏寒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摸索着捡起地上的木拐。
艰难地爬起身,拖着残腿,跟在队伍的最末尾。
低下头。深邃的眼眸里,划过一抹隐蔽的冷光。
前方的天空,已经被漫天的妖云彻底遮蔽。
长达百丈的骨翼魔禽,在金色光罩外盘旋,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啸。护城大阵在妖兽的撞击下荡起层层金波。
城墙上,血肉绞肉机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苏寒夹紧木拐,步履拖沓。
走向那座吞噬生命的巨大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