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大营,中军帐。
史大奈握拳砸了一下案几,黄君汉面色灰败地垂着头,祖君寿眉头紧锁。
所有人都等着李密拍案怒斥,或者至少冷下脸来。
但李密没有。
他坐在案后,将那封战报从头到尾看完,放在案角,然后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沉默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帐中无人敢出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李密突然开口道:“黄将军,水师折损过半,还能守住洛水中游么?”
黄君汉愣了一下,猛地抬头:“能!末将拼了命也能守住中游,绝不让隋军的船顺流而下袭我后背!”
“那就守住。”李密转过头看向舆图,“水路的棋,暂时搁下。但洛阳的棋,还没下完。”
他的指尖落在舆图上回洛仓的位置,向左划到邙山隘口,再向右划到洛阳主城,三处连起来,像一个三角形。
“回洛仓、邙山隘口、洛阳主城,三足鼎立,互相驰援。李琚的防务布置很聪明——不把兵力集中在一处,而是三角布防。”
“你打我回洛,邙山出兵断你后路;你围洛阳,回洛出兵袭你侧翼。想破洛阳,必须同时压制三处。”
祖君寿凑近了看:“魏公的意思是,三处都要打?”
“打。”李密道,“回洛仓,用重兵缠住。洛阳主城,封死其出口。邙山隘口——”
他的指尖在邙山那条蜿蜒的土路上重重一点:“这是死穴。三角之中,唯此一处是软肋。洛阳主城有高墙,回洛仓有坚垒,唯有邙山隘口,靠的是地势和守军。”
他收回手,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三处同攻,邙山为主。邙山一破,三角自崩。回洛仓没了后援,洛阳城没了北面屏障——到时候,整座洛阳城便是一盘散沙。”
史大奈的眼睛猛地亮了:“魏公,末将请攻邙山!”
李密看了他一眼:“不急。”
他走到案前,提笔在帛书上写下一行行军令:“郝孝德、孟让、李文相,领五万本部义军,强攻回洛仓。”
“王君廓,统领其余各部义军封锁洛阳所有出口。不必攻城,只断其援。任何人、任何粮,不许从洛阳城中出来。”
“史大奈,”李密抬起头,“你领五千精锐骑兵,为北路先锋,先冲邙山隘口。若能突破最好,若不能突破——把守军的体力耗下去。”
“牛进达、张亮,领三万本部步军压阵跟进。史大奈冲完,你们上。轮番攻,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中军由我亲自坐镇,蒲山公营五万精锐全域补防。哪一路吃紧了,我便补哪一路。”
他放下笔,将帛书递给祖君寿:“传令下去,今夜便动。明日天亮之前,三路同时开打。”
祖君寿接过帛书,看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佩服之色:“魏公此策,三面开花,李琚兵力有限,顾此失彼。”
回洛仓。
东面的天刚透出一线灰白,郝孝德等人的五万瓦岗义军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云梯、撞车、盾阵,铺天盖地地压向仓城的外墙。
秦琼站在城头,望着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头,面色沉稳如铁。
他没有急着下令放箭,而是等瓦岗军前锋冲到城下五十步时,才抬手。
“弓弩手,三段射。”
令旗挥动,城头箭楼上的弓弩手轮番齐射。
箭雨一轮接一轮,密而不乱,将瓦岗军的前阵射得七零八落。
冲在最前面的云梯手还没靠近城墙,便已被钉死在半路上。
郝孝德在后阵中嘶声催促:“填壕!填壕!云梯推上去!”
义军推着云梯和撞车,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涌。
城下的壕沟被尸体和沙袋一段段填平,撞车终于冲到了城墙根下,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仓门。
秦琼看了一眼下方的撞车,声音依旧不急不缓:“滚油,下。”
城头倾倒的热油浇下去,撞车旁的义军兵卒惨叫着四散奔逃,油浇在撞车上又燃起火来,几辆撞车烧成了一团。
攻了半个时辰,瓦岗军退了。
城下留下一片尸体和残破的器械。
郝孝德、孟让、李文相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面色难看。
他们麾下五万人,多是新附的流民义军,打不了硬仗,一遇死磕便往后缩。
秦琼在城头来回走动,检查每一段城墙的防御。
他走到东段时,罗士信正靠在城垛上,手里攥着一杆长槊,望着下方退去的瓦岗军,面上带着一丝不耐烦。
“秦二哥,就这么守?贼军退得那么快,趁势冲出去杀一阵,够他们喝一壶的。”
秦琼俯身向下望了望——瓦岗军退得确实乱,阵型松散,后队与前队之间拉开了不小的空档。
“你想冲?”
“打他一下,提提士气。”罗士信咧嘴一笑,“死守太闷了。”
秦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但有个规矩——只冲一炷香,一炷香后不论战果如何,必须撤回来。”
“成!”
瓦岗军的第二波进攻接踵而至,这一次吸取上次的教训,将老兵放在最前面。
城上箭如雨下,瓦岗军阵列比之前整齐了不少,有人倒下就快速补上。
罗士信瞅见机会来了,翻身下了城头。
片刻之后,仓城西侧的暗门忽然打开,罗士信率着一千精锐骑兵杀了出来。
他们不奔正面的义军前阵,而是沿着城墙根绕行,从侧翼猛地切入瓦岗军后队。
瓦岗军正在整队准备第三轮进攻,后队猝不及防,被这支骑兵冲得阵脚大乱。
罗士信一杆长槊连挑数人,马不停蹄地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将瓦岗军的后阵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郝孝德在后阵中慌乱地调兵围堵,但这些农民军本就不甚整齐,被这么一冲,前队不敢进,后队不敢退,挤在一处自相践踏。
罗士信冲了一炷香,听见后方传来撤兵的号角声,这才勒住马,顺手又刺翻了迎面冲来的一个队正,然后调转马头,率着骑兵原路杀回仓城。
暗门合拢时,城外瓦岗军的阵型还没有恢复过来。
秦琼在城头看着罗士信的人马鱼贯而入,点了点头。
适度反击,挫敌锐气,又不贪战深入。
仓城还在,大局便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