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木佑介踌躇一瞬。
中岛常务可是他这个派系的大BOSS。
如果中岛常务很看重桐生也哉的话，那他可要对待这个新人的态度可要格外谨慎了。
「对。」
藤堂隆文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具体谈了什麽，我没有亲耳听到。但据当时在五楼值班的职员说，两人谈了将近半个小时。」
高木佑介没有说话，藤堂隆文补充道：「中岛常务这个人，高木次长应该比我更了解。他做事向来有章法，不会无缘无故见一个支店的新人。
「所以，桐生也哉的背景，可能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高木佑介终於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我知道了，辛苦你了藤堂。」
「不辛苦，高木次长到任後，有什麽需要配合的，尽管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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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
高木佑介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威士忌，仰头喝完，然後靠在沙发里，望着天花板出神。
古宇田彦的提醒，藤堂隆文的描述，中岛幸之助的单独召见。
三件事叠加在一起，让那个叫桐生也哉的新人的轮廓，在他脑海中变得越发清晰。
这个新人，不简单啊。
周五上午。
办公区里弥漫着一种与平日不同的氛围。
佐佐木健太刚从总务课送完文件回来，把一叠资料往桌上一搁，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听总务课的人说，松本支店长今天下午就要办送别会，下周一就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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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马贵将头都没抬，淡淡道：「你才知道？上周消息就传开了，高木次长接任的事，整个支店都在说。」
佐佐木健太拖了把椅子坐下：「话是这麽说，可真到了这一天，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松本支店长的性格大家都了解了，谁知道新来的支店长是个什麽性格？」
有马贵将终於放下笔，推了推眼镜：「支店长什麽性格，跟我们这种小喽罗无关，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坐在不远处的中村柚香听到两人的对话，也放下手里的资料，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山口美咲说：「松本支店长调回本店，名义上是升任总务部次长，可我听说这次调任其实是明升暗降。」
山口美咲也来了兴趣，压着嗓子问：「真的假的？就因为古宇田部长的那个案子？」
中村柚香点点头：「应该就是这个缘故，前几天报纸上不是天天都是古宇田部长的头条吗？」
靠窗的位置，岸上和歌子端着茶杯，目光从几个年轻职员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後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千早百合：「你听到他们在说什麽了吗？」
千早百合正低头翻一份贷後跟踪表，头也没抬：「听到了。」
岸上和歌子喝了一口茶：「松本支店长这一走，支店内部的氛围肯定会有变化，尤其是这两年政策风向变化快，也不知道高木次长是什麽偏好。」
千早百合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但没有抬头：「不管谁来当支店长，融资审查课的工作又不会变。」
岸上和歌子看了她两秒，轻轻笑了一声：「说是这麽说，但工作的流程和方法可就跟之前不一样咯，有的店长重流程，有的重形式，还有的重结果————」
千早百合重新落笔：「慌也没有用，还不如把手头的事做好。」
岸上和歌子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麽，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周五傍晚。
大阪支店五楼的大会议室，桌椅被搬开，布置成了送别会的场景。
下午四点半，总务课的人就搬来了几箱瓶装茶和简易的纸杯，在靠窗的长桌上铺了一块深灰色的桌布，摆了几碟便利店买来的和果子。
没什么正式的布置，只是一个临别前的小小仪式。
松本隆弘站在长桌一端，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心中也在感慨，第一次来到大阪支店的那天，仿若昨日。
「时间过得太快了。」
「是啊，太快了。」
大垣清正缓缓走来，走到他的身旁：「你这一走，我也快了。」
松本隆弘笑了起来：「我只是调任，你也只是退休，说得好像跟要死了一样。」
大垣清正微微一笑：「男人离开了权力，跟死也没什麽两样了。」
松本隆弘看着他，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说是这麽说，但有时候，也不能太执着於这些东西，不然就会被它异
化。」
大垣清正嗯了一声，问道：「四年的努力付之一炬，什麽感觉？」
松本隆弘喝了一口手中的茶，望向窗外的落日：「跟它一样。」
本来以他的资历，这一步升任总店部长的话，退休前还有希望摸一摸董事的门槛。
但受这次古宇田案的影响，他的职业履历已经被打上了烙印。
而且从时间来看，也基本不可能做到董事了。
忽然，松本隆弘像是想到什麽，转过头看向大垣清正，眯起眼睛，认真问道：「大垣，关於古宇田的事情，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大垣清正微微一顿。
「支店长，你指的是哪方面？」
松本隆弘没有绕弯子：「上周开会，你主动提出切割古宇田彦，这不符合你一贯的作风啊————大垣部长？」
大垣清正轻轻一笑，说道：「不愧是支店长，不过并不是我有所隐瞒，而是即使我说出来了，你也不会相信。」
松本隆弘哦了一声，看向大垣清正：「大垣部长，你不说，怎麽知道我相不相信呢？」
大垣清正缓缓说道：「如果我说，主导并策划了古宇田案的人，就是我们支店的桐生也哉，支店长相不相信呢？」
松本隆弘没有说话，看了他很长时间，然後两人齐齐笑了出来。
松本隆弘指着他说道：「大垣部长啊，我都要走了你还不跟我说实话。」
说着，他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就让我自认倒霉吧。」
大垣清正耸耸肩膀，无奈道：「看，我说了吧，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的。」
松本隆弘呵呵一笑：「你不如把锅推到藤堂身上，我可能多少还信一点。」
说罢，他转过身：「好了大垣部长，不多说了，我还要去准备一下等下的致辞。」
「支店长慢走。」
大垣清正微微欠身，内心却不禁有些无奈。
松本啊松本。
我说的确实是实话啊，害你失去上升途径的家伙，就是一直信任的新人桐生也哉啊。
不知道等你若干年後，真正看清楚这件事的时候，又会作何感想。
下午四点五十分。
陆陆续续有人进场。
桐生也哉也随着融资审查课众人的步伐，走进送别会的现场。
只见会场墙上挂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松本支店长御送别の会日本的送别会很有意思，从流程到细节，有其独特的讲究。
等桐生也哉这些职员入场的时候，部长和各位课长已经落座了。
接着是系长和主任级的中层职员，岸上和歌子、千早百合等等。
而桐生也哉虽然有个临时主任代理的名头，但本质上还是属於一般职员，因此跟佐佐木、有马两人坐在了第五排靠边的位置上。
中村柚香和山口美咲坐在更靠前的位置，正低声说着什麽。
五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松本隆弘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也没有打领带。
这是他在大阪支店四年里几乎从未有过的装扮。
像是终於把那张支店长的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一个即将离开的普通人的模样。
会议室里的人齐齐起身。
松本隆弘抬手示意大家坐下，走到长桌前方的空位站定。
「感谢各位今天来送行。」
「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刚来大阪的时候，是平成元年的春天。」
「那时候御堂筋沿线的地价每个月都在刷新纪录，电话里客户问的都是还能不能再多批一点。」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现在回头看，那四年里，大阪支店经历过不少事。」
「有好的，也有不那麽好的。」
「但不管怎麽说，能够和各位一起走过这段时间，是我的荣幸。」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一些：「我知道，这次调任来得有些突然。各位心里可能也有不少猜测和议论。对此，我不打算做任何解释。」
「在银行里，人事调动从来不只是个人的事，很多时候，总店有更为重要的安排。」
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释然：「我只能说，该做的事，我在这四年里都尽力去做了。该承担的责任，我也一样没有推脱。」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後松本隆弘把目光从长桌方向收了回来，落在後排的位置上，开口道：「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我想特别提一下。」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移动，最後，定在了第五排靠边的座位上。
「桐生君。」
桐生也哉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松本隆弘的视线，落到了他的身上。
「你坐到前面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场宁静了一瞬。
桐生也哉没有推辞。
他穿过座椅间的空隙，走到长桌前，在松本隆弘示意的位置站定。
松本隆弘看着他，然後开口：「桐生君，你入职的时间不长」
「到今天是第七十三天。」
「但在这七十三天里，你已经参与了好几件对支店来说足以影响考核和声誉的案子。」
「富士金属的三千万骗贷、白石冷机的五亿控制权融资、宫泽集团的八十亿债权风险、东大阪精工的八亿坏帐回收————」
「每一件，你都做出了突出贡献。」
「作为支店长，我见过很多年轻人。有些人聪明，有些人勤恳，有些人运气好————」
「但像你这样踏实而勤恳的，我确实第一次见。」
说到这里，松本隆弘转过身，从身後的长桌上拿起一本厚实的书册：「这本书，是我的课长送给我的。书名叫《银行家的责任》，昭和四十年初版，现在已经绝版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像是在看一件承载了许多记忆的老物件：「里面有很多金句，承担了我向前的勇气，这些年遇到拿不准的事，翻一翻这本书，总能找到一点方向。」
他把书递到桐生也哉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桐生君，你比很多做了十年的人，更早理解了这句话。」
「所以这本书，我想送给你。」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支店长的临别赠礼，而对象只是一位新人。
这是多麽高的殊荣？
佐佐木健太看到这一幕，不由屏住呼吸。
此刻他无比希望站在支店长面前的是他，如果能跟桐生也哉在此刻交换的话
，他付出十年寿命也愿意。
桐生也哉站在松本隆弘面前，目光落在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上。书脊已经磨损，边角有些卷起，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他双手接过那本书，微微欠身：「支店长，这太贵重了。」
松本隆弘摆了摆手：「书的价值不在於纸张和装帧，在於翻开它的人。这本书放在我的书架上，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接下来，该由你来读它了。」
桐生也哉没有再推辞，将书收在手中，重新欠身：「我一定认真读完。」
松本隆弘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後转身看向众人：「好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时间就交给各位了。我这杯茶还没喝完，你们随意。」
会议室里的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
有人端着茶杯走向松本隆弘，有人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
桐生也哉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本书。
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能辨认出书名：
《银行家的责任》。
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已经氧化成深褐色：「昭和四十年春，赠予松本隆弘君——中野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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