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点推行不下去了。”
瑟琳娜收起往日的慵懒，眉头微蹙，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内显得格外清晰：
“破晓庄园过来的老兄弟，手里攥着的都是‘破晓点’。”
“那是他们用汗水和鲜血换来的，如今进城买酒、置办物件，自然想用点数结算。可新烬城的原住民……”
她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在他们眼里，点数不过是账本上的一串墨迹，虚无缥缈。他们只认亮闪闪的迷雾晶石。”
“这几天，光是因为买卖起冲突拔刀子的事，巡逻队就压下去了十几起。”
“究竟该定下什么样的货币，才能在新烬城全面铺开，这必须由您拿个主意了。”
大厅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破晓点不能废。”
克莱恩双手拄着战锤，第一个沉声开口。他曾是教士，最看重契约与信仰：
“那是大人您当初给流民立下的契约，代表着庄园的绝对信用。原住民之所以抗拒，是因为‘破晓’二字让他们觉得排外。”
“只要将名字改为‘新烬券’，由领主府强行背书作保，打消他们的顾虑，这套体系自然能继续用下去。”
“克莱恩，你想得太简单了。改个名字，根本救不了这套体系。”
“大人，属下斗胆进言……破晓点，确实已经不合时宜了。”
坐在左侧的埃德温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这位巫师学徒眼底挂着浓重的乌青，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眉心，将一本厚重到夸张的账册重重砸在桌上：
“当初破晓点是为了解决庄园内部配给制定的。可现在新烬城加上外围附庸，人口基数翻了十倍不止！”
“每天几千号人的交易流转，全靠几支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画？”
埃德温看向克莱恩，语速极快，透着算账人的绝望：
“我手底下的文吏已经快把眼睛熬瞎了！光是记录日常流水，耗费的珍贵羊皮纸和墨水就是个无底洞！
“那算不过来就不算！”
站在一旁的巴顿实在没憋住，大手一挥，
“什么原住民不认？他们算老几！谁敢不守亚修大哥的规矩，老子直接带人去把他的铺子给砸了！看他们还敢不敢废话！”
“闭嘴。”
亚修冷冷地斜睨了巴顿一眼。
仅仅两个字，巴顿脖子一缩，那股混不吝的戾气瞬间烟消云散，老老实实地退回了门边。
盖尔见状，上前一步，抛出了一个更现实的隐患：
“大人，靠武力强推纸面数字，恐怕会适得其反。”
“维农和波利那两位庄园主，昨天还特意来找过我。他们表态说愿意唯您马首是瞻，将名下的附庸也全面接入我们的体系。”
“可如果我们将这种毫无实物价值的凭证强行摊派给他们，那些小庄园主嘴上不敢说，心里一定会认为我们是在掠夺他们的物资。”
“一旦离心离德，刚刚稳固的联盟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众人各抒己见，大厅内一时陷入了死结。
克莱恩的契约精神，埃德温的现实困难，巴顿的暴力弹压，全被死死卡在了“载体”这个致命环节上。
“埃德温说得对，羊皮纸记账，确实已经走到头了。”
亚修终于开了口。
他手指在白银扶手上轻轻一叩，声音平淡，却压下了所有的争论。
“强权确实能推行信用，但那需要绝对的掌控力。”
“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精细管理的人手。强推，只会逼得整座城的经济彻底熄火。”
“既然他们觉得废纸虚无缥缈，只认实打实的晶石……”
亚修嘴角勾起一抹幽深的弧度：
“那我们就给他们晶石。”
众人齐齐一愣。
给晶石？那破晓点就不要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亚修手腕一翻。
“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厅回荡。
两枚闪烁着微光的小物件被他随手抛出，在坚硬的石桌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了埃德温的面前。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被吸引过去。
那是两枚亮闪闪的硬币。
小的那枚呈灰褐色，只有大拇指盖大小；大的那枚通体乳白，比鸡蛋略小一圈。
硬币正面都雕刻着一簇摇曳的薪火，背面则是一轮从迷雾中升起的太阳花纹，边缘有着极其规整的齿痕。
即便在昏暗的室内，也隐隐透着一股内敛的光泽。
埃德温狐疑地伸手捏起那枚较小的灰色硬币。
指尖刚一触碰那冰凉的材质，这位巫师学徒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用迷雾晶石做的？！”
埃德温失声惊呼，他猛地闭上眼，一丝精神力试探性地探入硬币之中。
下一秒。
“呼——”
一缕微弱却极其纯粹的旋风，竟毫无阻滞地从硬币表面盘旋而起！
随着法术的释放，硬币内部的微弱光晕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彻底变成了一块深灰色的透明石头。
“我的巫师啊……”埃德温倒吸一口凉气，惊骇地看向亚修，“它能直接用来施法？！”
“大人……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埃德温握着那枚黯淡的硬币，双手剧烈颤抖，犹如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众所周知，天然的迷雾晶石虽然蕴含能量，但狂暴且驳杂。
哪怕是法系职业者，想要直接从中抽取能量，也必须经过极其缓慢且危险的冥想过滤，稍有不慎就会遭到污染反噬。
但埃德温此刻握着这枚硬币，只觉得里面的能量温顺得不可思议！
“这是莉娜的想法。”亚修淡淡说道，“她发现利用那座‘符文熔炉’，可以强行萃取晶石中的杂质。”
“一枚普通的碎裂晶石，经过熔炉熔炼，可以压制出六到七枚这种‘晶币’。”
“一枚晶石能换六到七枚晶币？”
瑟琳娜淡紫色的双眸瞬间亮了起来，
“大人，以莉娜和工坊现在的速度，这种晶币……大概能生产多少？”
“只要晶石原料充足，一天五六千枚吧。”亚修竖起五根手指。
瑟琳娜在心底飞速换算：一天五千，一个月就是十五万。一年下来……将近一百八十万枚！
而按照比例，这一百八十万枚晶币，实际上只消耗了三十多万枚碎裂晶石。
而且，最重要的是……
这晶币的能量经过薪火提纯，安全、稳定、方便携带，对于任何战职者来说，都是比天然晶石更硬的硬通货！
瑟琳娜猛地抬起头，那张娇艳的脸上因极度的亢奋而泛起病态的潮红：
“大人！我们完全可以对外宣布，一枚碎裂晶石，只能兑换五枚……不，只能兑换四枚晶币！”
她死死盯着亚修，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只要这套货币体系推行出去。光是这其中的差价……我们每年什么都不干，就能凭空从整个黑泥沼收割大几万枚晶石的暴利！”
这就是铸币权！
这才是真正的，兵不血刃的掠夺！
角落里，胖管家梅森听完这些话，直直的看着自家这位的新领主。
黑沙庄园靠杀人越货，石岗庄园靠垄断土地。
可这位年轻的领主……
他甚至连刀都不用拔，只要用这种发光的硬币，就能兵不血刃地把所有人的骨髓吸得干干净净！
“大人，那防伪怎么解决？”
盖尔最先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敏锐地指出了要害，“万一有人拿普通晶石自己打磨……”
“他们做不到。”
亚修冷笑一声，
“晶币上的花纹，是薪火熔炉自带的淬炼烙印，加上莉娜的二阶附魔手法。”
“没有薪火核心的提纯，哪怕是三阶强者，也不能把迷雾与薪火的力量同时塞进这方寸之间。”
“最重要的是。”亚修站起身，目光如炬，“它无法仿造。除了我破晓的熔炉，没人能把迷雾的力量揉碎了塞进这方寸之间。”
“那新烬城的原住民如果不认呢？”克莱恩问。
“不认？”
亚修站起身，走到长桌前，将那枚黯淡的晶币捏在指尖。
“通知维农和波利，从明天起，他们两家庄园的所有交易结算，强制使用晶币。”
“至于新烬城……”
亚修随手将晶币抛向半空，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从下个月起，领主府收购农产品、铁器，只用晶币结账。”
“同时，所有人向领主府偿还的地契贷款、缴纳的税收缴纳晶币时……会有一成减免！”
他双手按在桌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一锤定音：
“只要他们还想在这座城里活下去，这晶币，他们都得给我捏着鼻子用下去！”
大厅内死寂无声。
盖尔、克莱恩、埃德温等人对视了一眼，眼底的疑虑被彻底的敬畏所取代。
没有流血，没有强征。
一条吸血的绞索，已经完美地套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大人英明！”
众人齐齐低头，心悦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