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金銮宝座之外的方向,皇帝站起了身,之后,对众多臣子扫了一眼,仅仅讲出“你们先退下”这几个字。
文武百官依次接续退出了,九皇子李一正依旧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丝毫没有动弹。
宫殿的大门缓缓地合拢起来,最终那一缕光亮被阻挡在了殿外。
在这个空旷的宫殿之中,只余下父亲和儿子两个人。
李一正停在那里,后背像松柏一样挺拔直立。
从那高高的龙椅上,皇帝迈步走了下来。
李一正注视着皇帝走下来,他的内心其实事实上已经猜测到了大概。
散朝之后被单独留下来,这并不是一件坏事情,不过也绝对不是随随便便地聊聊天而已,皇帝的每一个行动都是有意图的,尤其是在今天这种朝堂上发生激烈交锋之后。
皇帝走到李一正的面前,手背在身后站定了脚步。
父亲和儿子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远。
在这个时候,李一正才发现,皇帝比他高出半个头,这位掌管着整个天下的皇上就算是不说话,身上那种不需要发怒就自然带着的威严气势也能够让人心生胆怯,双腿发软。
不过李一正没有后退。
他垂下双眼,等候着皇帝开口说话。
皇帝没有着急开口讲话,他就那样站着,目光落在李一正的脸上,好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你知不知道,”皇帝突然说道,“刚才在朝堂之上,我差点儿就没能控制住自己,”
李一正微微抬起眼睛:“陛下?”
“那个年老的御史,上奏弹劾你蓄养歌妓,”皇帝的嘴角动了动。
“你倒好,直接说那是你救回来的侍女,我坐在上面,看着他那张脸从白色变成红色、又从红色变成紫色,最后差一点儿没背过气去,”
李一正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说道:“还有那个赵侍郎弹劾你!”
他停顿了一下:“我在龙椅上坐着,看得非常清楚,六部尚书,有一半都在帮你说话,”
李一正这才开口说话:“臣感到惶恐不安,”
“惶恐不安?”皇帝看着他。
“你刚才在朝堂上可是一点儿都不惶恐不安,左边一句‘臣有话要说’,右边一句‘请陛下明察’,说得条理清晰,逻辑分明,我看你比那些做了十几年官的大臣还会说话,”
李一正低下头:“臣只是说出实际情况而已,”
“说出实际情况?”皇帝突然笑了,“好一个说出实际情况,”
背对着李一正,皇帝转了个身,眼睛朝着宫殿深处那把空荡荡的龙椅望了过去。
“我登基已经有二十三年了,见过很多朝堂之上的言语争论,”皇帝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下来。
“大臣们所说的话,十个字里面足足有八个是假的,他们弹劾你,并不是因为你的确有过错,而是因为你阻碍了其他人的做官之路,你进行辩解,也不是因为你完全没有差错,而是因为你不想丢掉自己的性命,”
他停顿了一下:“但是你不一样,”
李一正抬起了头。
“你说的那些话,我让人去调查过了,”
他看着李一正的眼睛说道,“你知道不知道,这在京城里面是多么不容易,”
李一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臣只是觉得,说虚假的话太劳累了,而且也记不住那么多谎言,”
皇帝愣住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不是朝堂上那种出于礼节的微笑,也不是面对众多臣子时那种让人难以捉摸的笑容,而是真正的被逗笑了,笑声在宫殿里回荡着,震得香炉里的青烟都晃动了几下。
“说虚假的话太劳累,记不住,”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好,好,好,”
他接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字的语气都不相同,第一个好字带着意外,第二个好字带着认可,第三个好字带着一种说不清楚也道不明白的感慨。
“朕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皇帝突然说道,“后来坐在这个皇位上的时间长了,发现身边全都是虚假的话,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算计,每一个字都有目的,我听了一辈子虚假的话,今天在朝堂上听你说了几句真实的话,反而觉得新鲜了,”
李一正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能垂下眼睛站在那里。
皇帝又走动了几步,在宫殿里来来回回地走着,他的脚步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踏在金色的地砖上,发出安稳的声响。
“你长大以后,越来越放纵自己,逛青楼、进赌坊、参与打架斗殴,京城的百姓提起九皇子没有不摇头叹气的,”皇帝的声音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在叙述着事实,“我一开始还生气,后来就懒得去管了,心里想着,没用就没用吧,至少不会惹出什么事情来,”
他停下脚步,看着李一正:“但是我今天发现,我看走眼了,”
李一正正要说话,皇帝抬起手制止了他。
“你不用着急表达自己的忠心,也不用说什么感激的话语,”皇帝说道,“我留你下来,不是为了听那些虚假空洞的话,我就是想要问问你,”
他紧盯着李一正的眼睛:“北境,你到底是真心实意想去,还是被逼迫得没有办法才去?”
这个问题,赵侍郎弹劾的时候问过,皇帝在朝堂上也问过,但此刻在私下里再次询问,它所代表的意义完全不一样了。
在朝堂上提问是做给别人看的,现在的询问是父亲和儿子之间真实而恳切的对话。
李一正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说不清楚也道不明白的东西,或许是关心,或许是不舍,又或许仅仅是好奇。
“臣说真心实意想去,陛下相信吗?”李一正反问道。
皇帝没有回答。
李一正继续说道:“如果臣说被逼迫的没有办法,陛下会让臣留在京城吗?”
皇帝依然没有说话。
“臣想去北境,不是因为被逼迫,不是因为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是因为臣觉得,大乾的北境需要有人去守护,臣虽然没有什么大的本事,但愿意去尝试一下,”
李一正一字一顿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