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正缓缓转过身子朝向王进,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在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王御史,你说我和教坊司之间存在关联,这是皇家的丑闻,其实事实上,我倒想向你询问一下,教坊司里面的那些女子,她们究竟是怎样进入到那里边的?”
王进突然愣住了,支支吾吾地说:“这……”
“她们中的大多数,都是罪臣的家眷,她们是无辜的,却受到了牵连,被没入教坊司,沦落成了官伎,”
李一正说话的声音并不大。
“她们真的有罪吗?她们什么错误都没有犯,只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或者丈夫犯了罪,就要在那种地方承受屈辱,度过自己的一生,王御史,你是都察院的御史,你读圣贤的书籍,你讲求仁义道德,我想请问一下,从这些女子的遭遇来看,仁义到底在什么地方?道德又到底在什么地方?”
整个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王进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我前往教坊司,并不是为了狎妓,而是为了救那些受苦的人,我把那名女子赎了出来,让她重新恢复自由之身,让她能够堂堂正正地生活,王御史,你觉得这是丑闻吗?那什么才算是正闻?难道是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的人遭受苦难却不管不问吗?”
他说到这里,话语的内容忽然有了转变:“王御史,我再向你问一件事情,北境的将士们吃的是什么盐?”
王进愣了一下才回答:“自然是粗盐,”
“那粗盐多少钱一斤?”
“这……朝廷拨付的官盐,大概是……”
“不知道吧?”
李一正发出一声冷冷的笑。
“那我来告诉你,北境将士吃的粗盐,一斤要花费三文钱,三文钱一斤的粗盐,里面掺杂了多少沙土,凝结了多少硬块,你们有谁知道吗?将士们在边关奋不顾身地拼命,吃的却是这种连百姓都不愿意吃的粗盐,你们有谁关心过他们吗?”
他向四周看了看,目光扫过每一个文臣的脸。
“你们这些御史,整天坐在朝堂上弹劾这个官员弹劾那个官员,说谁谁出入教坊司了,谁谁经商了,谁谁对兄长没有礼貌了,你们有谁去过边关?有谁看过将士们吃的是什么东西?有谁问过百姓过得好不好?”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
“北境的将士拿自己的性命来保卫国家,他们花银子买的是什么?是掺杂了沙土的粗盐!你们的俸禄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是从百姓缴纳的税银里来的!你们花着百姓的血汗钱,坐在舒服的官椅上,吃着精细的白米白面,却反过来指责一个救人的皇子‘有辱体面’?你们的脸面都到哪里去了?”
朝堂上变得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地能够听见宫殿外面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王进的嘴唇在不停地发抖。
“王御史,你说我不尊重尊卑秩序、以下犯上,我今天就以下犯上做给你看,像你这样的人,不配做都察院的御史,你不配读圣贤的书籍,你不配穿这身官服,你不配站在这个朝堂上!”
整个朝堂一片哗然。
这可是公开的、毫不掩饰的骂人,而且还是在皇帝的面前,在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前,把一个御史骂得非常难堪。
但让人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王进说话。
因为李一正骂的每一条,都是实实在在的事实,教坊司的女子是无辜的,北境将士吃的是粗盐,文臣们的确很少有人关心百姓的疾苦,这些话虽然不好听,但每一句都说到了大家的痛处。
“陛下!九皇子羞辱微臣!微臣、微臣……”
所有的人都看着龙椅上的皇帝,想知道他会怎样做出裁决。
皇帝的目光在李一正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才慢慢地开口说话。
“九皇子李一正。”皇帝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御史弹劾了你三条罪状,你都一条一条地回应了,朕问你,王御史弹劾你的这些事情,你认不认?”
李一正弯下身子恭敬地回答:“父皇,儿臣不认罪,”
“为什么?”
“因为儿臣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李一正抬起头,目光坦然正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朝堂上的百官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三皇子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有一种预感,事情的发展不太妙。
六皇子低着头,心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梅若谷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皇帝终于开口了。
“九皇子没有错。”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就好像一块大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波纹。
“王进,你作为都察院的御史,弹劾百官是你应该做的事情,不过在弹劾之前,必须先把事实调查清楚,可不能没有根据就胡乱说话,这次的事情,朕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如果再有下次,绝对不会轻易饶恕你,”
王进不停地磕头,就像捣蒜一样:“微臣知罪!微臣知罪!”
皇帝没有再看王进,而是转向李一正。
“李一正,”
“儿臣在,”
“你在宗人府对兄长动手,终究是不对的,念在事情发生是有原因的,朕就不惩罚你了,但你要记住,兄弟之间,和睦相处才是最重要的,”
李一正弯下身子恭敬地说:“儿臣会牢牢记住父皇的教诲,”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六皇子:“你在宗人府口出恶言,有失皇子的体统,回去闭门思过三天,不允许出门,”
六皇子的脸有些红,但他不敢辩解,只能低着头说:“儿臣遵旨,”
“北征这件事情,朕已经下定决心了,九皇子在盐务方面的经营,以后说不定能给北征的军需出一份力,各位大臣不用再商议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所有的人都明白了,皇帝是站在九皇子这边的,北征的事情,九皇子会参与;盐务的事情,九皇子可以继续做。
弹劾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三皇子站精心谋划的这场弹劾,不但没有把李一正扳倒,反而让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废物弟弟在朝堂上出了一次大风头。
实在是失算了。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