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说书后,江南士林震动。
有人称赞姜澈坦荡。
有人批评他挟战功压舆论。
更有人发檄文,说:
“天下不可无君,新制无根。”
“议堂群吵,终不如圣君一言。”
“姜澈若真不称帝,便应立贤王,以安天下。”
这篇文章署名“白鹿山人”。
白鹿书院,是江南百年书院,门生遍布天下。
旧朝时,白鹿书院便多出高官。
新制后,许多白鹿出身的官员被清查,有些因参与旧朝弊案被罢免,有些因不愿接受废跪礼而辞官。
所以,白鹿书院对新制极为不满。
金陵文会,便由白鹿书院发起。
主题四个字:
天下何归。
请姜澈赴会。
不少人劝姜澈别去。
“这是鸿门宴。”
“文人杀人不见血。”
“他们会把你架在火上烤。”
姜澈却去了。
会场设在秦淮河畔。
江南名士、书院学子、地方代表、商贾豪族、甚至许多百姓都来了。
白鹿山长陆观澜亲自主持。
他年过七十,须发皆白,气度儒雅。
见到姜澈,他拱手道:
“姜剑主。”
姜澈回礼:“陆山长。”
陆观澜开门见山:
“剑主说不称帝,可天下终需一统。”
“议堂争吵,效率低下,地方推选,乱象频生。”
“若遇天灾兵祸,万事皆需吵上一轮,岂不误国?”
姜澈道:“确实会误。”
众人一愣。
陆观澜也有些意外。
姜澈继续道:
“所以新制需要急令权。”
“战时、灾时,可由执政三席与护国剑主联署急令,事后必须受议堂审查。”
陆观澜皱眉。
他没想到姜澈不是一味辩护,而是承认问题并提出修补。
陆观澜再问:
“若议堂被商贾收买,被豪族操控,被愚民裹挟,又该如何?”
姜澈道:“公开账册,轮换席位,设民诉渠道,青史营记录。”
陆观澜道:“这些便能杜绝?”
姜澈摇头:“不能。”
“那新制凭什么优于帝制?”
姜澈看着他,道:
“因为帝制出了一个昏君,天下只能等他死。”
“新制出了错,至少可以问、可以改、可以换。”
会场安静。
陆观澜沉默片刻,忽然道:
“剑主可知,百姓未必知道自己要什么。”
此言一出,许多士子点头。
姜澈还未开口,人群中一个声音响起:
“我知道。”
众人转头。
说话的是寒州卖羊肉汤的寡妇。
她此次作为寒州代表南下旁听。
她站起身,毫不怯场。
“我知道我要什么。”
“我丈夫儿子死了,我要抚恤按时发。”
“我铺子交税,我要税别压得我活不下去。”
“我给军卒赊汤,我要他们别白死。”
“我老了,我要育孤院里的孩子能记得他们父辈是谁。”
她看向陆观澜。
“陆山长,我不懂圣人书。”
“但我知道饿了要饭,冷了要衣,亲人死了要公道。”
“这算不算知道?”
陆观澜被问得一时无言。
又一个人站起来。
是洛安老人。
“我也知道。”
“我不要再被抓去祭天。”
再一人站起来。
是东海渔民代表。
“我知道。”
“我不要水门开时,官府先跑。”
然后是西漠灾民、南疆巫族青年、京畿工匠。
一个个普通人,在江南文会上说出自己的“知道”。
他们说得不文雅。
甚至有些粗糙。
可每一句都落在地上。
陆观澜看着他们,神情渐渐复杂。
这时,白鹿书院中一名年轻学子忽然起身,怒道:
“治国岂能听贩夫走卒之言?”
话音刚落,全场冷了下来。
姜澈看向他。
“你叫什么?”
年轻学子倨傲道:“白鹿书院,沈修文。”
姜澈道:“沈修文,你刚才那句话,记下来。”
沈修文一怔。
姜澈看向林小满。
林小满立刻提笔。
姜澈道:
“让后人看看,新制初年,还有读书人觉得百姓不配说话。”
沈修文脸色涨红:“你羞辱我?”
姜澈摇头。
“是你自己把话说出来的。”
陆观澜闭了闭眼。
他知道,今日白鹿书院输了。
不是输给姜澈。
是输给那些他们从未真正看见过的人。
文会结束时,陆观澜走到姜澈面前。
“剑主,新制或许能活。”
姜澈道:“只是或许。”
陆观澜点头:“只是或许。”
他长叹一声。
“白鹿书院愿开一科,专研新律与民政。”
姜澈拱手:“人间多谢。”
陆观澜看着他,忽然问:
“若有一日,新制也腐朽了呢?”
姜澈道:“那便让后来人再改。”
陆观澜笑了。
“这句话,像反贼。”
姜澈也笑了。
“我本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