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澈在金陵茶楼说了一下午。
没有剑气。
没有威压。
也没有慷慨激昂的辞令。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到让最开始兴奋围观的人,慢慢笑不出来。
他说洛安。
说祭坛如何建起。
说黑石上刻了什么符文。
说妇人如何抱着孩子求饶。
说老人如何被禁军推向血阵。
说百姓第一次喊“不愿”时,声音其实很小。
他说寒州。
说陆衡如何引蛮入关。
说镇北侯府如何燃起大火。
说老管家临死前喊少爷快跑。
他说天断崖。
说万剑阵第一重破时,四十九人死。
说刘算盘护着药箱。
说姜陵老人守崖三十年,死前说“姜家不是一家守崖了”。
他说西漠。
说孩子把水让给已经死去的母亲。
说女医双目灼瞎还记得药方。
说萧承安以罪族血重启封印。
整个茶楼,从拥挤到死寂。
后来,不止茶楼里的人听。
街上的人也停下。
画舫停在河中央。
商贩忘了吆喝。
许多读书人站在雨中,听得脸色苍白。
因为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口中“姜澈称帝”的趣谈,背后压着这么多坟。
姜澈说到最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道:
“我不称帝。”
“不是因为我多高洁。”
“是因为我见过龙椅吃人。”
他看向众人。
“你们可以怀疑我。”
“可以骂议堂。”
“可以写文章说新制不好。”
“这都可以。”
“但别把死人的血,编成热闹话本。”
说书先生已经泪流满面。
他颤声道:“剑主,小的有罪。”
姜澈摇头。
“你若收了黑钱造谣,按律办。”
“你若只是听来的,便去听真的。”
“然后讲真的。”
说书先生抹了把脸,忽然走到台前,对着茶楼外的人拱手。
“诸位,明日起,我不讲九龙椅了。”
“我讲洛安。”
人群中,有人低声道:“我们没见过,怎知真假?”
林小满站了出来。
他打开青史册。
“我见过。”
“我写的。”
“这里有名册。”
周不弃也站出来。
“我守过寒州,打过天断崖。”
“我可以作证。”
谢听雪冷冷道:“剑阁也可作证。”
一名江南士子脸色涨红,道:
“可若姜澈未来真称帝呢?”
姜澈看向他:“那你今日就把这句话写下来。”
士子愣住。
姜澈道:“写清楚,你怀疑姜澈未来会称帝。”
“若有一日我真坐上龙椅,你拿它来问我。”
士子呆了很久,忽然拱手。
“学生记下了。”
姜澈点头。
这一日后,金陵谣言没有立刻消失。
但变了味。
因为谣言第一次遇到了真相。
而真相不是一纸告示。
是姜澈亲口讲出的血。
三日后,金陵城中出现许多新说书段子。
《洛安不愿》。
《天断崖名册》。
《安陵断旗》。
《西漠第一滴雨》。
有人哭。
有人骂。
也有人仍旧冷笑,说姜澈作秀。
姜澈没有管。
他在金陵设下第一座外地问心堂。
堂主不是剑修。
而是那个说书先生。
门口挂着一行字:
“听来的话,先问真假。”
周不弃留下来协助。
临别时,他对姜澈道:
“剑主,我怕做不好。”
姜澈道:“怕就对了。”
周不弃笑了笑:“怕归怕,剑要稳?”
姜澈一怔,随即笑了。
“对。”
离开金陵时,雨停。
林小满问:“少主,谣言算破了吗?”
姜澈摇头。
“不会这么容易。”
“那我们做的有用吗?”
姜澈看着沿街开始讲洛安故事的说书摊。
“有。”
“真话不一定立刻赢。”
“但总要有人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