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水门碎后的第三夜,姜澈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破庙。
也不是天断崖。
而是一片竹林。
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阳光很暖。
姜澈站在林中,低头发现自己变成了七八岁时的模样。
远处,有个青衣女子背对他,正在削一柄木剑。
姜澈心口一颤。
“娘?”
女子动作微顿。
随后,她缓缓回头。
眉眼温柔,气质如竹。
姜澈对母亲的记忆一直模糊,只记得竹香与背影。
可梦中看见她时,他却立刻确定。
这就是母亲。
青衣剑主,苏青竹。
苏青竹看着小小的姜澈,微微一笑。
“澈儿。”
姜澈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她为何离开。
想问她封自己经脉时疼不疼。
想告诉她父亲死了。
想告诉她自己去了葬剑谷,拔出了青竹剑。
也想告诉她,天门被碎了一座又一座,人间终于开始站起来。
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
“娘,我好想你。”
苏青竹眼神一柔,朝他走来,蹲下身抱住他。
这个拥抱很轻。
却让姜澈心中某处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开。
他在梦里哭得像个孩子。
苏青竹轻轻拍着他的背。
“辛苦了。”
姜澈哽咽道:“我是不是做得还不够好?”
苏青竹道:“已经很好了。”
“可死了很多人。”
“守护人间,从来不会没有代价。”
“那我是不是太弱?”
苏青竹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澈儿,你要记住。”
“剑修强,不是因为永远不倒。”
“而是倒下后,还愿意再站起来。”
姜澈低头:“青竹剑不醒了。”
苏青竹笑了笑:“剑也会累。”
“它陪你走了太远,该睡一会儿。”
“那它还能醒吗?”
苏青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削好的小木剑递给他。
“剑从来不只在剑里。”
姜澈愣住。
苏青竹指了指他的胸口。
“也在这里。”
“当你不再害怕没有剑时,青竹自然会醒。”
竹林风起。
苏青竹的身影渐渐变淡。
姜澈急了:“娘!”
苏青竹微笑着看他。
“澈儿。”
“以后若累了,就停下来看看竹子。”
“竹子会弯。”
“但不会断。”
梦醒时,姜澈眼角有泪。
帐中,青竹剑静静躺在一旁。
剑身上,出现了一点新绿。
很淡。
却真实存在。
姜澈伸手握住剑柄。
这一次,剑没有发出清鸣。
但有一股温和生机,顺着掌心流入体内。
像母亲在梦中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谢听雪东海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姜澈坐在帐外,青竹剑横在膝上,正看着崖边一株从石缝里长出的嫩竹。
谢听雪走近:“醒了?”
姜澈笑道:“你回来了。”
谢听雪点头。
她看起来比离开时更瘦,眉眼间也有疲惫。
姜澈看着她肩上的新伤,皱眉:“又受伤了。”
谢听雪道:“小伤。”
姜澈叹道:“你每次都这么说。”
谢听雪看向青竹剑:“它醒了?”
“醒了一点。”
“你呢?”
姜澈怔了怔,笑道:“也醒了一点。”
谢听雪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沉默看着风中嫩竹。
许久后,姜澈道:“我梦见我娘了。”
谢听雪没有打扰。
姜澈继续道:“她说,剑不只在剑里。”
谢听雪道:“这话很像青衣剑主。”
姜澈看向她:“你见过我娘?”
谢听雪摇头:“剑阁有她画像。”
“画像如何?”
谢听雪想了想:“很美。”
姜澈笑了。
谢听雪补充:“也很凶。”
姜澈笑容一僵。
谢听雪嘴角微微扬起。
这是姜澈第一次见她这样笑。
很淡。
却让天断崖的风雪都像轻了些。
不远处,陈山河原本要来汇报军务,看到这一幕,悄悄退走。
沈万金问他:“陈将军,怎么不进去?”
陈山河瞪他:“没眼力见。”
沈万金恍然:“哦——”
陈山河一脚踹过去:“哦什么哦!”
天断崖难得有了笑声。
青竹剑上的新绿,在阳光下悄然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