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断崖一战后,风雪下了整整三日。
雪很大,像要把满地鲜血、断剑、残甲、尸骨,全都埋进白色深处。
可没有人允许它们被草草掩去。
陈山河带着镇北军,一具一具收殓战死者。
剑阁弟子收剑。
青锋营剑修立碑。
万通商会的人拆车板做棺材,沈万金亲自站在雪地里,冻得鼻尖通红,却始终没回帐篷。
他说:“这都是债。”
旁人问:“谁欠的?”
沈万金沉默许久,道:“人间欠的。”
林小满和青史营的人几乎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们跪在临时搭起的木棚里,手指冻裂,仍一笔一画写着名册。
姓名。
籍贯。
死于何处。
死前何言。
若无姓名,便写特征。
“无名剑修,断右臂,灰衣,死于第三剑环。”
“镇北军老卒,胸甲刻赵字,死前仍握旗。”
“万通商会伙计刘算盘,护药箱而死,药箱内止血散三十七包,皆未损。”
林小满写到这里,手忽然抖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总爱跟他算账的年轻伙计。
刘算盘曾笑着说,等打完天断崖,他要去京城开家铺子,名字都想好了,叫“不亏”。
可他死了。
死前连一枚铜钱都没带走。
林小满擦掉眼泪,继续写。
因为姜澈说过,记清楚。
胜利不能只有一句大捷。
第三日黄昏,姜澈终于醒了一次。
他躺在天断崖临时搭起的主帐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青竹剑放在他枕边,剑身光芒黯淡,像一截失去生机的青竹。
谢听雪守在帐内。
她的肩伤还未愈,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见姜澈睁眼,她立刻俯身:“醒了?”
姜澈喉咙干涩:“水。”
谢听雪扶他起来,喂了一小口温水。
姜澈喝完,第一句话问:“死了多少?”
谢听雪沉默。
姜澈看着她。
谢听雪低声道:“镇北军战死三千六百余,剑修战死四千一百余,问君军与商队、青史营共死一千七百余。”
姜澈闭了闭眼。
近万人。
他赢了。
可赢的代价,是近万人埋骨天断崖。
谢听雪轻声道:“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姜澈道:“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更重。
帐外传来陈山河的声音:“少主醒了?”
姜澈勉强道:“进来。”
陈山河、谢无涯、沈万金、姜陵老人、林小满等人进帐。
姜陵是被人扶进来的。
这位守崖三十年的老人,经过天断崖一战后,已彻底油尽灯枯。
他看着姜澈,笑得很欣慰。
“少主,人间守住了。”
姜澈想起身,却被谢听雪按住。
姜陵摆手:“别动。老夫来,是想跟少主告个别。”
帐中众人神色一变。
姜澈低声道:“姜陵爷爷……”
姜陵笑道:“活够了。能看见今日,已是老天厚待。”
他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一枚石剑碎片,递给姜澈。
“这是第一代守崖人的剑碑碎片。”
“老夫守了一辈子,现在交给你。”
姜澈接过。
碎片很轻,却像压着千年风雪。
姜陵看向帐外,喃喃道:“姜家不是一家守崖了。”
“真好。”
说完这句,他缓缓闭眼。
再无声息。
帐中死寂。
陈山河转身,抹了一把脸。
姜澈握紧石剑碎片,许久后轻声道:
“葬在崖口。”
“让他看着剑脉。”
众人应下。
姜澈撑着最后一丝精神,又问:“京城如何?”
沈万金立刻道:“顾公来信,新制草案已过议堂初审。各州代表正在陆续入京。天断崖大胜的消息传回后,天下人心大定。”
姜澈点头。
“那就好。”
谢无涯道:“剑主,你需静养。此战你伤到本源,至少半年不能动剑。”
姜澈看向枕边青竹剑。
“它呢?”
谢无涯沉默片刻:“青竹剑为承天罚,剑灵近乎沉寂。能否恢复,要看机缘。”
姜澈眼神微暗。
青竹剑是母亲留给他的剑。
从葬剑谷到天断崖,它陪他走过太多生死。
如今,也沉睡了。
姜澈伸手,轻轻碰了碰剑身。
“辛苦了。”
青竹剑没有回应。
那一夜,姜澈再次昏睡过去。
这一次,他沉睡了整整一个月。
而人间,也在这一个月里,开始真正学着没有皇帝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