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长沙城里最大的销金窟,“潇湘馆”。
后院一间最偏僻的柴房里,沈逸斋穿着一身粗布短褂,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眼前烧得正旺的炉子。
炉子上炖着一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汤,散发着一股草药和肉骨头混合的古怪气味。
他堂堂中央银行行长,民国财神爷,现在的新身份是潇湘馆后厨烧火的伙夫,化名“老王”。
郑耀先给他找的这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竟然是长沙城里最著名的妓院。
沈逸斋一开始是抵死不从的。
他这辈子都洁身自好,让他待在这种烟花之地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郑耀先只用一句话就说服了他。
“沈行长,您觉得一个顶尖的刺客,会想到他的目标正蹲在妓院的后厨给姑娘们熬王八汤吗?”
沈逸斋无言以对。
这确实是灯下黑的极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个穿着花旗袍,身段妖娆的女人端着个空盆子走了进来,扭着腰肢靠在门框上,冲着沈逸齋抛了个媚眼。
“哎,老王,汤好了没?春香姑娘的客人点名要的,说是要好好补补。”
沈逸斋老脸一红,头也不抬地闷声说:“快了,快了。”
这女人是潇湘馆的头牌之一,叫白牡丹。
郑耀先特意嘱咐过,这个女人是警备司令部安插在这里的眼线,自己人。
但沈逸斋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白牡丹咯咯地笑了起来,走过来弯下腰,胸前饱满的弧度几乎要蹭到沈逸斋的肩膀。
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钻进他的鼻子。
“老王,你这人真有意思,来了三天了头都不敢抬。怎么,怕我们吃了你?”
“没……没有的事。”沈逸斋往旁边挪了挪。
“行了,不逗你了。”
白牡丹站直了身子,脸上的媚笑收敛了些,压低声音。
“郑站长让我告诉你,鱼饵已经放出去了。今晚城西的废弃仓库会‘失火’,明天报纸上就会登出‘中央银行机要档案室意外焚毁’的消息。让你沉住气。”
说完她又恢复了那副风骚的样子,扭着屁股端起一盆热水走了。
沈逸斋松了口气,心里却更加紧张了。
……
与此同时,军统长沙站的临时指挥部里。
郑耀先正站在一幅新的地图前。
这幅地图比之前的更详细,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是他根据千面盗走的蓝图,反向推演出的所有可能的逃生和渗透路线。
赵简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六哥,重庆那边回电了,我们抓到的那三个刺客身份核实了。都是关东军特高课的老牌特务,但没有任何一个代号是‘千面’。”
“意料之中。”郑耀先头也没回。
“千面这种级别的王牌,他的真实身份在日军内部也是最高机密。这三个人只是他的刀,用钝了就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赵简之有些焦急。
“不,我们得帮他一把。”
郑耀先拿起一支铅笔,在地图上潇湘馆的位置画了个圈。
“千面现在肯定在满世界找沈逸斋。火烧档案室的消息一出,他会更加急迫。但长沙这么大,他一个人找太慢了。”
“我们要故意暴露沈逸斋的位置?”赵简之吃了一惊。
“当然不是。”郑耀先笑了笑。
“我们要给他一个‘线索’,一个看起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的,关于沈逸斋藏身之处的‘绝密’线索。”
他转身看向赵简之:“还记得那个被打晕的清洁工王阿大吗?”
“记得,关在三号审讯室呢。”
“放了他。”
“放了?”赵简之更糊涂了。
“六哥,这……”
“他收了日本人的钱,就是日本人的人。现在他任务失败,又被我们抓了,你觉得日本人会怎么对他?”郑耀先问道。
赵简之想了想,回答:“肯定是灭口,他知道的太多了。”
“没错!所以我们要在他被灭口之前,让他发挥最后的价值。”
郑耀先的眼神里闪动着算计的光芒。
“你去审他,什么手段都用上,让他‘招供’。但是不要问他千面的事,就咬死了问他他把钥匙模具给了谁,接头人是谁。”
“他肯定不知道啊!”赵简之搓了搓手。
“就是要他不知道。把他折磨得半死,然后,再‘无意中’让他听到一些东西。”
郑耀先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让他听到我们已经查到了沈逸斋的下落,就在城南的一家米铺里。我们的人正在布控,准备收网。”
“城南米铺?那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郑耀先把纸条递给赵简之。
“然后安排一次‘疏忽’,让他用来逃跑。一个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又听到了绝密情报的叛徒,他逃出去后会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赵简之恍然大悟:“他会拼了命地去找他的上线,用这个情报来换自己的命!”
“对,他就是我们送给千面的信鸽。”郑耀先说道。
“你派两个最机灵的弟兄远远地吊着他,记住,一定是远远地吊着,绝对不能让他发现。我不管他去找谁,只要盯住最后跟他接头的那个人。”
“是!”
赵简之兴奋地领命而去。
这是六哥在给他机会,他必须办得漂漂亮亮。
梁承烬在一旁听完了全程,忍不住咂了咂嘴。
“老六,你这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那个王阿大,算是被你算计到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对付这种人,用不着客气。”郑耀先重新看向地图。
“现在就看千面这条鱼,吃不吃这个饵了。”
当晚,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审讯室的宁静。
王阿大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来,浑身是血,一条腿被打断了,只能在地上爬行。
两个看守把他扔进一间黑暗的禁闭室,然后反锁上门,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娘的,骨头还挺硬。”
“明天再审,看他招不招。”
脚步声远去,禁闭室里恢复了死寂。
王阿大趴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日本人要灭他的口,军统要他的命。
就在他绝望之际,他听到门外传来两个特务压低声音的交谈。
“……查到了,那个姓沈的财神爷躲在城南的德盛米铺。”
“真的假的?消息可靠吗?”
“站长亲自审出来的,还能有假?听说已经派人过去了,就等姓沈的一出门就抓。”
“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去领功啊!”
声音渐渐远去,黑暗中,王阿大的眼睛猛地亮了。
德盛米铺!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只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皇军,他就能活下去,甚至还能得到一大笔赏金!
他挣扎着爬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撞击着那扇看起来并不牢固的木门。
他要逃出去,他必须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