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警备司令部的指挥部,气氛压抑。
赵简之站在墙角一句话不说,他搞砸了,不仅扑了个空,还在美国人面前让六哥下了不台,丢的是整个军统的脸。
梁承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桌上的茶杯震得跳了一下,骂骂咧咧。
“他娘的,白忙活一场!让小鬼子耍得团团转!老子就不懂了,抓个奸细而已,搞这么复杂干嘛?直接全城戒严,挨家挨户地搜,掘地三尺也把他给我挖出来!”
郑耀先没理会他的牢骚。
他走到地图前,一言不发地盯着长沙城的布局图,手指在中央银行的位置上轻轻敲击着。
他输了一招,而且是输得彻彻底底。
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千面的算计之中。
黑龙特战队是第一层烟幕,让他以为敌人的目标是制造混乱。
通风管道里的爆破组是第二层烟幕,让他以为敌人的手段是强攻暗杀。
美国代表团里的可疑随员是第三层烟幕,让他以为敌人玩的是灯下黑。
一环套一环,层层递进。
当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拆解这些明面上的杀招时,千面本人却用最简单、最不起眼的方式,拿走了最致命的东西。
那不是一次刺杀,那是一次精准的情报窃取。
郑耀先现在可以肯定,千面拿到那份原始蓝图,绝不是为了下一次刺杀沈逸斋那么简单。
一个顶尖的刺客,杀人不需要图纸。
这份图纸,一定有更大的用处。
“六哥,现在怎么办?”
赵简之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我们……”
“去把沈行长请来。”
郑耀先打断了他,语气平静。
“请他?”梁承烬愣了一下。
“这老小子现在估计正憋着一肚子火呢,你这时候找他,他能来?”
“他会来的。”郑耀先转过身。
“派车去,告诉他他的银行很快就要变成一个空壳子了,想保住家当,就马上过来。”
赵简之不敢怠慢,立刻领命出去了。
梁承烬看着郑耀先,总觉得他虽然吃了瘪,但好像并没有多沮丧,反而……有点说不出的兴奋?
“六哥,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主意谈不上,只是想明白了。”
郑耀先给自己倒了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我们一直想的是怎么防住他,这个思路从根本上就错了。”
“那该怎么着?”
“得让他自己跳出来。”
郑耀先坐了下来,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着。
“千面偷走图纸为的不是杀人,而是为了更方便地‘拿东西’。银行里有什么东西比沈逸斋的命,比那笔美国贷款更重要?”
赵简之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在他看来,钱和人命就是顶天的大事了。
但梁承烬笑了笑,明白了郑耀先的意思。
不到半小时,沈逸斋就来了。
他换下了一身长袍,穿着西装,脸色阴沉。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墙上挂着的巨大地图,以及桌上散落的各种文件。
“郑站长,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逸斋的语气很冲,显然还在为晚宴上的事耿耿于怀。
“否则,这件事我会亲自向委员长汇报。”
“沈行长稍安勿躁。”郑耀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您先看看这个。”
他将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那是从被捕的刺客身上搜出来的行动笔记,虽然用了密码,但已经被军统的专家破译了一部分。
沈逸斋狐疑地拿起文件只看了两眼,额头上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笔记上记录的并非刺杀计划,而是一份清单。
清单上罗列着:长沙全市地下水网分布图、城防工事德制水泥配方、湘江水文全年数据、几大重要桥梁的结构承重极限……
这些东西,全都存放在中央银行地下机要档案室的保险柜里,作为最重要的抵押资产凭证。
“他……他的目标是这些?”沈逸斋的声音发干。
“确切地说,他的目标是这些东西的原始底片。”郑耀先补充道。
“日本人马上要对长沙发动总攻,这些情报的价值远比杀掉您,破坏一笔贷款要大得多。有了这些,他们甚至可以精确地爆破我们城防的薄弱点,或者在枯水期让小股部队从我们意想不到的河床登陆。”
沈逸斋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守护的那个金库和这个机要档案室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他拿走了吗?”
“还没有。”郑耀先摇了摇头。
“他只拿走了银行的建筑蓝图,那是钥匙。有了钥匙,他随时可以回来开锁。而您沈行长,就是那个看守锁的人。”
沈逸斋跌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在这样无声的战争面前是如此的脆弱不堪。
“那……那我该怎么办?”
他看向郑耀手,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求助的意味。
“很简单。”
郑耀先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
“从现在开始您不能再回银行,也不能回家。您得从长沙城里消失。”
“消失?”
“我们会为您安排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住处。对外就宣称您因为受惊过度,已经秘密前往重庆休养。”郑耀先的计划很简单。
“您是唯一的诱饵。只要您还在长沙,千面就一定会回来找您,因为只有您和保卫主管两个人,有权在非紧急状态下同时打开机要室的保险柜。”
赵简之听明白了:“你是想来一招空城计,请君入瓮?”
“不。”
梁承烬则是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六哥是想玩一出釜底抽薪。”
郑耀先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在城西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我们会把机要室里所有的重要资料,连夜转移到这里。然后放一把火,把那个档案室烧个干净。”
沈逸斋和赵简之都愣住了。
“烧掉?!”沈逸斋失声喊道。
“那里面都是孤本和底片,烧了就全完了!”
“烧掉的,当然是赝品。”郑耀先的嘴角翘了翘。
“军统技术处最擅长的就是做这个,我们用一个晚上给日本人做一套假的。然后再由沈行长您,‘无意中’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
“千面是个聪明人,他不会轻易相信。他一定会想办法亲自验证。”郑耀先说道。
“而验证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到您,逼您带他去新的藏宝地。”
“到那个时候,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就该换一换了。”
沈逸斋呆呆地看着郑耀先,这个计划的大胆和狠辣,让他不寒而栗。
他这是要把自己当成活靶子,去钓那条最狡猾的鱼。
“我……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把我卖了?”沈逸斋问出了心底最深的忧虑。
郑耀先转头看向梁承烬,没说话。
梁承烬会意,从腰间拔出枪“砰”地一声拍在桌上。
“就凭这个。”梁承烬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你要是出了事,我拿脑袋给你担保。但你要是不配合,我现在就让你‘因公殉职’。你自己选。”
沈逸斋看着桌上那把冒着寒气的勃朗宁,又看了看郑耀先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从郑耀先走进他办公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卷进了这个旋涡,再也无法脱身。
“好。”他点了点头。
“我配合你们,但是我住在哪儿?”
郑耀先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
他看了一眼梁承烬,慢悠悠地说道:“这个地方沈行长您一定想不到,绝对安全,而且……热闹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