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起风了。
风一吹，浪声回来了，船头破开水面的哗哗声回来了，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对上了水里那些，罗盘在舵轮边上重新转了起来。
李二狗趴在船帮上，望着城沉下去的地方，半天没动弹。
“二狗子。”胡小七挨着他趴下，“你哭啦？”
“放屁。”李二狗瓮声瓮气，“海风大，迷眼了。”
“哦。”胡小七没拆穿他，自己拿尾巴尖抹了抹眼角。
船舱里传来动静，阿海叔睡醒了，揉着眼睛出来，瞅瞅天，瞅瞅海，又瞅瞅这一船湿淋淋的人。
老头纳闷：“我咋睡着了？哎？那大贝壳呢？我咋记得我瞅见个老大的贝壳，壳上还坐个人……”
“叔，你做梦呢。”李二狗说。
“做梦？”阿海叔将信将疑，“也是，八成是白日梦。邪了门了，这两天净做怪梦。”
他晃晃悠悠走到舵轮后头，发动机器，顺手把网撒下去，没一会儿起网，满满一网鱼，在船板上蹦得噼里啪啦。
老头乐了：“这才对嘛我前两天这海里跟叫人抄了似的，一网下去连只虾都没有，你瞅今儿个！”
船往码头开，一路顺风顺水。
先前那鬼打墙没了，开出去没多远，码头上那两盏探照灯就瞅见了，亮堂堂地立在海平线上。
阿海叔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几位小哥，你们说怪不怪，我这心里头啊，老觉着忘了点啥事，怪重要的。想了半天，等回村，我得去祠堂上炷香。”
陈十安闻言笑了笑。
“去吧，叔。忘掉的事，过些日子你就想起来了。”
“祠堂供的是谁来着？”
阿海叔皱着眉头想。
“供的是……哎？咋就在嘴边上说不上来呢……”
“会想起来的。”陈十安望着前面的海，“都会想起来的。”
船靠码头的时候，渔村的烟囱里升起炊烟，码头上已经有了早起的人，柴油机声、卸货的号子声，跟两天前他们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四个人上了岸，站在码头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海。
海面平平静静的，日头还没出来，天边烧着一片朝霞。
谁也不知道那片海底下，有一座新城，城里夜夜点灯，城门楼子上，坐着一个掌灯的白发婆婆。
李二狗心里头堵得慌，婆婆到底还是把最后这点生机了断了，从今往后，人间再没有那个坐在礁石上摆灯市的老太太了。
可婆婆是愿意的，六百多口老伙计有家可归，她自己也守在了最想守的地方。
“老耿。”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婆婆这算不算……喜丧？”
耿泽华想了想，点头：“算。心愿了了，身后事都安排妥了，这就是喜丧。”
“那就好。”李二狗点点头。
四个人转身往村里走，李二狗走在最后，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瞅了一眼。
海面上，太阳跳出来了，把整片海照成金色。
他仿佛又看见那座灯火通明的城，瞅见城门楼子上那盏灯，瞅见灯底下坐着的白发婆婆，冲他招手。
“婆婆。”他咧开嘴，无声地念叨了一句，“回头见。”
然后他一溜小跑，追上前头的几个人去了。
路上，李二狗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唤上了。
船上一宿没消停，又折腾又憋气的，几个人早就乏透了，这会儿瞅见村口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闻着风里飘过来的饭香味儿，几人的肚子都响成一片。
阿海叔招呼他们：“都别走了啊，上我家吃口去。你婶子今早熬了虾粥，新打的虾鲜着呢。忙活两天了，饿着肚子哪行。”
李二狗一听乐了：“哎！叔你这话说得，就等你这句呢！”
几个饿死鬼赶紧加快脚步，很快就到了村子东头阿海叔家，婶子是个利索人，手脚麻利地摆了一桌子，一人一大碗虾粥，一盘清蒸带鱼，一碟虾酱，一筐白米饭，还给李二狗单另热了俩剩馒头。
“还得是婶儿懂我。”李二狗捧着馒头，感动得不行
胡小七捧着碗，小口喝粥：“是，婶子都知道你是饭缸，不给你整俩馒头，这一筐饭都不够你一个人造的。”
“胡小七同志，我就是饭量大点，咱不带歧视的嗷！”
小红蹲在桌角上，拿钳子偷偷够那碟虾酱，夹了一钳子塞进嘴里，下一秒整只蝎子呆住了，俩钳子张着，尾巴翘得笔直，半天才缓过劲来，嗖一下蹿回胡小七袖子里，死活不出来了。
“齁着了吧。”胡小七笑得直不起腰，“让你偷嘴，南方虾酱能跟咱家大酱一个吃法吗，人家那是蘸着吃的，你拿它当饭呢。”
婶子瞅着小红直稀罕：“这小玩意儿通人性啊，养得真好。”
“婶儿，她叫小红，脾气大着呢，你可别惹她。”李二狗一边塞馒头一边说。
吃到一半，耿泽华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翻到最新一页，拿笔杆敲了敲桌面。
“边吃边说正事。归墟这处了了，还剩七处。我昨儿在船上排了个顺序，你们听听。”
“剩下七处，阴界荒原，西域白骨冢，苗疆万虫谷，昆仑万祖冰川，古北口长城，南海崖山，北冥之眼。”
“我按两条道儿排的。一条按远近，咱现在在舟山，最近的是南海崖山，顺着海往南走就是。一条按凶险，北冥之眼搁最后头，先捡近的下手。”
胡小七赞成：“我同意。崖山咱熟，余将军的沉船在那儿，路也熟。而且从崖山回来再往西走，苗疆、白骨冢，一路顺下来，不跑冤枉路。”
李二狗把碗一撂：“要我说，先回哈城！”
仨人疑惑的瞅他。
“你们都瞅我嘎哈？我出来多少天了？我媳妇一个人在家带俩孩子，小平安想我了咋整？再说了，九爷的二十只烧鸡还欠着呢，我先回去把债还上，省得九爷天天在我脑袋里念叨。”
他脑袋里立刻响起九婴的声音：“你少拿九爷当幌子，你就是想你媳妇了。”
“……你偷听我琢磨事儿！”
“你那是琢磨吗？你那是拿大喇叭喊。”
李二狗不搭理它，接着跟桌上的人掰扯：“再一个，我这身子你们也知道，跟着你们跑也就能当个掩体。我回哈城，把家安顿了，把烧鸡备了，等你们哪处要动手了，一个电话，我立马到位，这不耽误事儿。”
胡小七撇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就是想回家。”
“想回家咋了，想回家丢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