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蹲在船板上，半天没吭声。
他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整明白了脸也臊得慌。人家折了三成修为给他婆婆的族人安家，他管人家叫老嘎拉，还抡着杀刃要劈人家。
“合着……合着咱打了半天，打错人了？”
“你说呢。”胡小七小声说。
蜃母在上头听得清清楚楚，拿指甲敲了敲壳沿：“无趣。吾本想着再逗你们几日，看你们哭一场鼻子。都怪你。”
她瞪潮婆婆。
潮婆婆笑：“老姐姐，你那点心思，老身还不知道？你压根没打算扣他们。你就是想瞅瞅，把太初弄死的，是些什么人。”
蜃母被说破了，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索性承认了：“太初压在头上那些年，吾连翻身都不敢大声。你们几个小东西把它弄死了，吾寻思瞅瞅，是些什么人物。如今瞅过了。”
“那你方才还说，要把我们扣下给你看门！”李二狗仰着脖子喊，只是底气不那么足了。
“吾的城要你们几个残兵败将做啥，还不够添乱的。”蜃母一脸嫌弃。
“那……那你瞅完觉得咋样？”李二狗又问。
“还行，比吾想的，强点。”
一听她这么说，李二狗反倒不好意思了，挠着头嘿嘿两声，又想起自己方才骂人家那些话，臊得满脸通红。
陈十安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冲着蜃母端端正正长揖到地。
“前辈，我们几个有眼无珠，错怪了您，还动了手，这里给您赔罪了。”
李二狗一看，也赶紧站起来，学着陈十安的样子鞠躬。
他块头大，腰弯得深，脑门差点磕在船栏杆上。
“那啥，前辈，刚才骂你老嘎拉，是我不对。不过话说回来，你说话也太气人了。下回你好好说话，谁跟你动手啊。”
蜃母叫他气笑了：“滚。”
胡小七端端正正行了个狐族的礼，耿泽华整了整神裙，行了个萨满大礼：“前辈，我太奶说过，受人之恩，记一辈子。今日之恩，耿泽华记下了。”
最后是小红，她从胡小七怀里飞出来，悬在半空，四只翅膀别别扭扭地扇着，半天才吭哧出一句话。
“本王……本王说谎了，你不丑。”
蜃母：“……”
“就是口气重点。”
“你也滚。”蜃母说。
蜃母叫这一船人赔罪赔得浑身不自在。她活了几万年，骂她的有，怕她的有，就没见过这样排成排给她作揖鞠躬的。
“行了行了。”她把手一挥，“滚吧滚吧，都滚。谢什么谢，吾就是睡了几千年，闲得慌，图个乐子，谁要你们谢。”
她又冲李二狗抬了抬下巴。
“傻大个，你那根新续的，嫩得很。往后少逞能。”
“哎！”李二狗使劲点头。
“还有你，小蝎子。”蜃母瞥了小红一眼，“下回再偷吸吾的气，仔细你的牙。”
小红往胡小七身后缩了缩，又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嘟囔：“本王那也是没办法嘛……”
蜃母哼了一声，半张的蜃壳开始往下沉，满海银白的蜃气朝着壳缝收拢回去。
“哎，等等！”
李二狗忽然想起什么，一个高蹿回船舱，把角落里那两瓶烧刀子拎了出来。
他拎着酒，三步两步跨到船边，冲着灯路那头的潮婆婆举了举：“婆婆，酒！就是……就是来晚了。”
潮婆婆站在灯路上，看着他手里那两瓶酒，眼睛慢慢弯起来。
“不晚，正好赶上。”
李二狗把一瓶酒的泥封拍了，左右看看，犯了难。
婆婆如今是魂，端着灯呢，咋喝？
“傻小子。”潮婆婆看透了他的心思，“婆婆如今是灯，喝不了喽。你倒一碗，往海里洒，婆婆闻闻味儿，就当喝过了。”
李二狗鼻子一酸，点点头，拿碗倒了满满一碗，蹲在船帮边上，把酒慢慢洒进海里，酒香轰一下散开，顺着海风飘出去老远。
潮婆婆闭上眼睛，深深嗅了一口。
“活人喝的酒，二狗，婆婆喝不着了，你们几个往后替婆婆喝。好好活着，活得热热闹闹的，比啥都强。”
“哎。”李二狗点头。
他把第二瓶酒往怀里一揣：“婆婆，这瓶我先揣着。等村里人想起你那天，祠堂牌位上有字了，我再来，给你满上。”
“好，婆婆等着。”
她又看向小红：“蝎王。”
小红赶紧把翅膀收拢，端端正正站好：“在！”
“氐人国往后就在归墟这片海底安家了。你是荣誉蝎王，往后得空，常来巡巡你的国。”
“本王……”小红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使劲绷着，把胸脯一挺，“本王会来的！”
“小财迷。”潮婆婆看胡小七，“珠子收好。往后想婆婆了，就拿出来瞅瞅。”
“嗯。”胡小七把那颗鲛人泪贴在胸口，使劲点头。
“耿小子。”潮婆婆看耿泽华，“老身在底下八千年，听惯了涛声，头一回听人敲鼓敲得这么热闹。往后海上有事，还听你敲鼓。”
“前辈放心。”耿泽华抱拳。
最后是陈十安，潮婆婆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小鬼医，婆婆这一辈子，最后这场病，你治不了，也不用你治。这是婆婆自己选的，你别往心里去。”
陈十安深深作了个揖，好久没直起腰。
“婆婆，一路……”
他说不下去了。
“哎，别说那个。”潮婆婆摆摆手，笑了，“婆婆又没走远，就在那儿。”
她回身指了指那座灯火通明的城。
“城门楼子上，往后夜夜亮灯。你们出海打这儿过，瞅见灯，就是瞅见婆婆了。”
“磨叽完了没有？”蜃母的声音从壳里传出来，“灯油要钱买的。”
“来了。”潮婆婆应了一声，提着灯，顺着灯路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李二狗、陈十安、耿泽华、胡小七，还有小红，一船的人站在船帮边上，谁都没出声，就这么看着她走。
走到城门口，潮婆婆停了一下，回过头，冲他们挥了挥手里的灯。
然后她上了城门楼子，在最高处坐下来，把那盏鱼油灯挂上楼檐。
满城的灯火随着她这一挂，齐齐亮了。
蜃壳彻底合上了，往黑沉沉的海里沉下去。
海平线上那座城也跟着往下沉，白玉的城墙没进水里，满城的灯火矮下去，吆喝声、笑闹声、咿咿呀呀的唱腔，也跟着一点点远了。
最后，整座城沉进了海底，海面上只剩城门楼子上那一盏灯还亮着，在水底下透出一点黄澄澄的光。
那点光在水底停了很久，才一点一点朝着归墟深处去，越走越远，最后融进了一片看不见底的黑里。
满海银白的蜃气散去了大半，剩下的薄薄一层浮在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