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安排妥了。老耿,你在这儿守着,八个伤员加三个活口,付处长的人到之前,你盯紧了。”
“那你呢?”
陈十安把那块玉牌掏出来,在指间转了半圈。
“我去刷卡,进洞。”
耿泽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要进崖壁?一个人?”
“你得留这看着。贼窝就在崖壁后头,今夜的事儿断了,里头肯定知道。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进去瞅一眼里头蹲着谁。”
“万一里头有硬茬子呢?”
“硬茬子要有,早出来了。”陈十安笑了笑,“放心,咱几个啥牛鬼蛇神没打过,啥事不带有的。”
“那倒是,但你自己也得小心,那帮子人都是烂葡萄,一肚子坏水,别被人阴了。”
耿泽华絮叨归絮叨,也没拦着陈十安。
“去吧去吧,快去快回。”
陈十安应了一声,指了指地上的的一个活口:“对了,还有个事,那个黑衣人,老赵管他叫啥你听见没?”
“没太听清,就听老赵拿他家小柱子拿捏他。”
“魏小柱,付处长那份失踪名单,第三个案子,失踪的就是魏小柱。这人八成为了儿子让人拿捏住了,算胁从。等付处长的人来了,单独跟他说明白,别跟那两个一块儿上铐。”
耿泽华咂咂嘴:“造孽啊,儿子让人掳了,老子还得给仇人干脏活。”
陈十安转身上去,出了窖口,把磨盘虚掩回原位,一路来到那面临江的崖壁。
他掏出玉牌,贴了上去。
石头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缝,一股温热的风从缝里涌出来,扑在脸上。
陈十安闪身进去,石头在身后合拢了。
脚下是一条斜着往地心扎的矿道,坡不陡,但一直没个平处。
四壁上全是孔洞,拇指粗细,一排压着一排,孔里的气逆着地脉的走势往里抽。
他敛了气,把呼吸压到最缓。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那股温热越重,走到后来,石壁摸着都是烫的,跟贴着炕洞走似的。
一直向下走出差不多两里多地,走到了矿道尽头。
矿道外是一座圆形大厅,足有两三间房那么大,厅顶高高拱起,四壁上的空洞密密麻麻,一圈一圈盘上去,盘到顶心汇成一个大大的旋涡。
大厅地面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石祭坛,上面坐着一个黑袍人,背对着矿道口,正低头拨弄一把算盘。
噼啪噼啪声在这矿道深处被放大,显得极其诡异。
那算盘珠子是骨头磨的,在他指头底下起起落落。
每拨一下,大厅四壁的吸吮孔就同时亮一下,千百个孔眼里的光一齐涨起来,又一齐落下去,整个大厅的光跟着那算盘声一闪一闪,让人头皮发麻。
陈十安贴着矿道口站住,没急着动,先开了观煞望气。
他看到祭坛底下,一条比矿道粗出几倍的管道直直往地心深处扎,深不见底,管道里的气粗得像一条伏在地下的河,奔着一个方向去,那个方向的气机醇厚得吓人。
他又看那个黑袍人,这一看,眉头皱起来了。
黑袍底下是一具尸身,死了最少几十年了,肉是拿阴气养着才没烂。
尸身里头封着一个魂,魂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纹路,那纹路他认得,是账印,跟昆仑蜂巢里那个账房同出一门,锁住魂魄,钉在尸身里,像给魂上了套枷锁。
“站那儿半天了,进来坐吧。我这洞里没有茶,委屈小先生了。”
陈十安心里一动,干脆从阴影里走出来,针扣在手心,缓步上前。
“你知道我来?”
“不知道是你,是知道有人来。”黑袍人拨了一下算盘,“窖里那批货今夜起印,这个时辰,骨牌该响九声,报一声入匣。方才骨牌响了五声就断了。”
他抬起头:“断了,就是出事了。”
陈十安看清了这人的模样,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脸上干瘦,鼻梁上架一副老花镜。
老头也抬眼从老花镜上沿看过来,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东北鬼医一脉,陈十安。可算把你盼来了。”
“你认得我?”
“认得。昆仑蜂巢,一库的气,几百年的积蓄,被你连锅端了。这件事,总账上记了一笔天大的损耗,欠账人那一栏,填的就是你的名字。”
“那你们这账记得还挺明白。”
“账房么,就是干这个的。”老头又拨了一下算盘,四壁的孔跟着一亮,“你可以叫我一声老算盘,是这百川归海的总账房之一,管着十二个矿区的进出账。小先生坐。”
“总账房……”陈十安没坐,“昆仑蜂巢里那个,也叫账房。”
“它管库,我管账,按级别来说,我高他一级。”
陈十安手心的针没松:“你既然知道外头出事了,不喊人不报信,还搁这儿拨算盘,这是等我进来陪你唠嗑?”
“喊人?”
老算盘摇头笑笑。
“先生,我喊谁?这洞里就我一个人。再说,我盼你来,封你干啥。”
“盼我来?”陈十安眯起眼,“你倒说说,盼我什么?”
老算盘把算盘珠子归了位,放在身前。
“小先生,你送进来一个纸糊的货,你自己知道吧。”
陈十安心里一动,面上没露。
老算盘慢条斯理的说:“北七线报上来一笔料,男,二十三,甲子月生人,甲等。报料的附了寻阴盘的验数,脉象体温俱全。这笔账走到我这儿,我瞅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哦?敢问破绽在哪?”
“这人太干净了。天底下的纯阴八字,多少都沾着点浊气,那是活人吃五谷杂粮落下的。可这笔料,干净得一丝杂气没有。画出来的气,是走不出活人的气象。”
陈十安不解:“你看破了,没说破。”
“我给它记了个甲等,入库了。”老算盘咧嘴一笑,“小先生,我等一个做假做得比真的还真的人,等了不少年了。这样的人,才砸得动柜上的总账。”
陈十安盯着这老头看了半晌,把石墩子拽过来,坐下了。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说。”
“先生想从哪听起?”
“一百零八个纯阴引子,凑齐了要干啥?”
老算盘抬起头,看了看厅顶那个旋涡才开口。
“要打通主干道。小先生,你在西南刨过一条矿道,那是支脉。这样的支脉,天底下有一百多条,都顺着管道往一处归。地脉的气是子孙,井眼的气是娘,支脉抽得动散气,抽不动井眼,井眼上头有封印,有镇物,抽不动。”
“所以得有主干道?”
“对。一百零八条支脉,一百零八个纯阴引子做阵笔,玄字一成,主干道就通了。主干道从地心里过,一头扎进昆仑井眼,封印再厚,也架不住从底下凿引。到那天,主家不用挪地方,坐在这儿,就能把昆仑井眼的原初之气抽为己用。”
“这一百零八的进度多少了?”
“账面上,落阵的四十个,三成七。库里在途的料还有十来个,先生今儿截下的九个,也在其列。可在途的料是半成品,离一百零八这个定额,还差六十八个。”
陈十安又问:“太初的原初之气,到几成了?”
老算盘摇头:“那本账不入我的手,在总账核心里锁着,主家亲自看着。我管的是矿道和引子的分账。”
陈十安盯着他:“还有一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是太初的人,把这些信息抖给我一个外人,为什么?”
老算盘长长叹了口气,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袍子角擦了擦,又戴上。
“小先生,你方才进门,拿气探过我了。你看出啥了?”
“你是尸身生魂。”
老算盘点头:“对,真人早就死了。我活着的时候,是关里一家大商号的账房先生。民国三十七年,商号让兵祸冲了,东家人都死绝了,我护着账箱子,被流弹打着了。我以为两眼一闭,魂奔地府,该投胎投胎。”
“结果呢?”
“结果……你看到了。”
老算盘伸出满是尸斑的双手,展示给陈十安。
“它说我这双手是难得的手,毁了可惜,就把我的魂封进这具尸身,魂中种下账印,打那儿起,我就给柜上拨算盘了。
“小先生,我死了多少年,就给柜上干了多少年。一天假没休过,一个子儿的工钱没见着。搁旧社会,地主都不敢这么使长工。”
陈十安扯了下嘴角:“那你这属于让黑作坊坑了。”
“坑得骨头渣都不剩。魂中账印锁着,我离不开这个山洞,手脚出不了这条矿道。我也报不了仇,尸身不是我的,手一抬,想砸算盘,账印就先把我撂倒。
“死,死不了,活,活不成。不人不鬼这么些年,你觉得,我该不该恨他?该不该,为自己另谋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