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来茶馆在老道外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里头八仙桌长条凳,晚上有说书的,今儿说的是薛仁贵征东。
陈十安和耿泽华提前一个钟头到了,来到老钱说的雅间隔壁,墙上有个放货的旧壁橱,橱柜后背薄,捅开一个小眼,刚好能看见隔壁那一桌。
老钱八点准时到的,手里拎着个黑皮包,往雅间一坐,叫了壶高沫。
八点一刻,人来了。
来人四十来岁,一身灰夹克,头上鸭舌帽压得低,进门先扫了一圈,才奔着雅间去。
“钱老板?”
“老赵?”老钱微微抬手,“坐。”
那人坐下,把帽子摘了搁桌上,露出一脑门子汗。
他往桌上放了个信封:“钱带来了,货呢?”
“急啥。”老钱慢悠悠地倒杯茶,“茶还没喝一口呢,来就谈买卖,多伤感情。”
“钱老板,我就是买卖人。请把货让我看一下,真的,钱当场结清,以后还有的是合作。”
老钱这才把黑皮包拉过来,从里头抽出一个档案袋,先搁自己手边:“看可以,规矩懂吧,就在桌上上手。”
老赵也不恼,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个铜罗盘,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把档案袋里的纸抽出来,是一份简历式的材料,姓名籍贯生辰八字,附一张两寸照片。
他把罗盘搁在纸上,指尖掐了个诀,罗盘上的天池轻轻转了两圈,指针稳稳压在材料上。
隔壁,陈十安贴着壁橱的小眼,大气不敢出,用蚊子哼哼的声音问:“那罗盘干啥的?”
“寻阴盘。”
耿泽华也盯着那边,声音压得更低。
“测阴气的,八字是不是纯阴,材料上头沾没沾活人的气,一测一个准,这物件不算稀罕,懂行的都有。”
茶馆里,老赵测了足有五分钟,把材料的正反面都测了一遍,又翻到照片那一页,多测了一会儿。
测完,他把罗盘收回去,点点头。
“成色不错。人在哪儿?”
“那是货到了才说的。”老钱把材料收回档案袋,“我老钱是开铺子的,不是送货的。货我已经备好了,就等你们接。你定时间。”
老赵立刻说:“三天后接货。到时候我再联系你,地点另行通知。钱老板,丑话说前头,货到地头,我们还要再过一道手,要是验出岔头来,这买卖不但做不成,你还得把定金退还。”
老钱一挑眉毛:“笑话。我钱不易在鬼市混了三十年,卖出去的货,啥时候出过毛病?你们验你们的,验出毛病,我双倍赔。”
老赵笑了笑,站起身,把帽子戴上:“那就三天后,等我信儿。”
他出了茶馆,沿着街往西走,走了半条街,拐进一条黑胡同,再出来时候换了方向,又绕了两条街,才上一辆等着的出租车。
这一圈反跟踪,走得特别老练。
他走后不到十分钟,陈十安和耿泽华从隔壁出来,跟老钱在茶馆后身碰了头。
“咋样,我这演的可以吧?”老钱得意洋洋。
陈十安竖起根大拇指:“太可以了钱哥,绝对影帝级别的。定金收了多少?”
“这个数。”老钱比了个手势,随即压低声音,“十安,说正经的,刚才那位,你瞅出啥没有?”
陈十安的神色沉下来:“我隔着他半堵墙观的气。他体内有一缕混沌气,贴着心脉走的,藏得挺深,但他测货的时候掐诀运气时,那缕气活动了。钱哥,这位不是人,是个傀奴,太初手下的傀奴。”
老钱啧了一声:“难怪出手这么阔,我这是把铺子开到太初门口了。”
“钱哥,接下来这三天你就正常做你的买卖,电话照常接,别的什么都不用管。货的事,我跟老耿来。”
从老道外出来,夜风已经凉了。耿泽华一边走一边琢磨:“十安,三天后接货,咱们拿啥给人家?真弄个大活人给他送去?那不羊入虎口了么。”
“拿假的,纸扎人。”
耿泽华脚下一顿:“纸扎的能蒙过去?人家手里可是有寻阴盘的。”
“寻常纸扎蒙不过去,纸人一股子浆糊味儿,寻阴盘一测就穿帮。所以我没打算找寻常的扎纸铺子。走,领你见个高人。”
高人在道外北头,一片要拆迁的平房区里,独门独院,院墙上挂满了纸人纸马,风一吹,晃晃悠悠,老远瞅着瘆人。
敲门进去,一个干瘦老头正坐在灯下糊纸马,六十多岁,戴个老花镜。
“六叔。”陈十安喊了一声。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乐了:“哟,十安呐。你可有日子没来了,我寻思着你把你六叔忘了呢。”
“哪能呢。”陈十安搬个板凳坐下,“六叔,跟你定个急活儿,工钱翻倍。”
“啥活儿?”
“扎个一比一比例的人,男性,二十郎当岁,要扎得跟活人一个样,照片给你带来了。一定要看不出真假的那种。”
六叔手里的活计停了,眯起眼睛打量他:“十安,你跟六叔说实话,这活儿是给啥人扎的?”
陈十安咧嘴乐了:“六叔,您扎了一辈子纸人,给阴人扎的多,但给阳人扎的活儿,您也不是没接过。这回这活儿,是救命顺带着除害。您要是觉得沾手,我就当我没来过。”
六叔把老花镜摘了,往桌上一放,思考片刻,开口说:
“活儿我接了。工钱不用翻倍,还是老价。不过我这手艺,糊出来的是形,里头的气,我管不了。纸人纸人,到底是纸,你搁外头一摆,内行一搭眼就看穿了。”
“气我来弄。您只管把形给我扎到以假乱真,剩下的事我来。”
“行。”六叔站起来,从房梁上取下一张皮纸,“那就开工。后儿天黑之前,你来取。”
从六叔家出来,耿泽华一路咂嘴:“这老爷子,听你说扎人给阳人用,眼皮都不眨,这心理素质可以啊。”
“六叔这行,旧社会叫扎彩匠,手艺传到如今,五服以内连个学徒都没有。他年轻时候接过黑活儿,给跑路的过江龙扎替身挡过追兵,后来洗手了,就在家扎扎纸人纸马卖给白事铺子。手艺是顶天的,就是人倔,轻易不出手。”
“那你咋请动的?”
陈十安说:“我救过他孙子的命。就是二狗哥结完婚度蜜月那年,我自己在家无聊,就把牌子挂上接活。”
“他孙子病了?”
“他家那小子让东西迷了,抽羊角风抽得眼看不行了,被我三针给扎回来的。从那以后,和这老爷子就算有了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