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迈步上前。
王远之嘴角溢出黑血,面上讥讽不减。
“你是赢了……”
“但赢的只是一具尸体。”
蛊蝎散入血极快。
三息入血。
五息封脉。
十息断心。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宁可死,也不把那些秘密交出去。
“除非一品陆地神仙亲至,否则谁也救不了我。”
“你说得对。”
顾长生没有跟他争辩。
“换做其他正常人,确实救不了你。”
王远之皱起眉。
下一刻。
顾长生一把扣住王远之的手腕,掌心金绿色毒元顺着王远之的手腕皮肤渗透进体内。
墨鸦脸色也变了。
蛊蝎散本就凶厉。
顾长生居然还往王远之体内灌毒?
这是救人?
这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不……”
王远之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
“这不可能……你在干什么?”
顾长生看了王远之一眼:“我说过,想要死没那么容易。”
万毒经能吞纳天下万毒为己用。
对别人来说,蛊蝎散是绝命剧毒,沾上就死,三品大宗师都要避让三分,可对修炼万毒经的人来说,毒就是毒,不分高低贵贱,不分秘制还是寻常,只要是毒,那就是他的口粮。
而他现在做的……
不过是把自己的毒元渗入王远之经脉,以毒驱毒。
换句话说。
王远之引以为傲的天下无解,在顾长生面前,压根就不存在。
“放手!”王远之猛地挣扎起来。
可他刚动了一下。
顾长生的五指微微收紧。
半步三品的气机压下。
王远之闷哼一声,整条手臂像是被铁钳锁住,别说挣脱,他连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你想死?”顾长生语气平静;“我偏不让你死。”
王远之嘴唇哆嗦。
他想说什么。
可下一刻。
胸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噗!”
王远之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血里夹着一丝丝黑色。
那些黑丝落在地上,地面的野草瞬间枯黄,还冒出一阵刺鼻的白烟。
“操……那血什么玩意儿?草都烧死了!”
“大人平时用的就是这玩意儿?”
“后排的别挤,都往后撤三步,没听见吗?那东西沾上就完了!”
周围的玄鸦卫都下意识退了半步。
墨鸦盯着地上那摊黑血。
她知道顾长生用毒,也见过顾长生一掌废掉四品高手,可她从未见过毒还能够用来救人的。
又一口黑血喷出。
这次比上一次颜色更深,落地的时候发出‘嗞’的腐蚀声。
王远之整个人软了下来。
他的脸色从青黑慢慢转淡,虽然还是惨白得吓人,但至少……不是死人脸了。
蛊蝎散被逼出来了大半。
王远之喘着粗气,灰袍被汗浸透了。
“蛊蝎散……天底下没人能解……你到底是什么人?!”
从他十七岁接掌琅琊王氏开始,三十六年了,他没怕过任何人。
先帝末年的储位之争,他在棋盘后面坐得稳稳当当,登基那夜,满朝文武都在发抖,他在琅琊旧宅里喝茶。
可此刻。
蛊蝎散是他最后的底牌。
一个人连死都被别人攥在手里的时候,那种无力感,比死本身更令人窒息。
顾长生低头看着他。
“王老爷子,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喜欢替别人做决定。”
“就像当初在京城。”
“你跟我说,长公主的船开不远。”
风从城墙方向灌过来,吹动顾长生的衣摆。
“可你看现在,船到哪了?”
这句话落下去。
王远之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个夜晚。
静心亭。
月光落在矮几上,三个人围坐喝茶。
“长公主的船,开不远。”——这句话,是他说的。
而在场的……
只有三个人。
他自己,王若兰,还有……
王远之死盯着面前这张被半截面具遮住的脸,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你是……顾……”
顾长生没让他把名字说完。
“想起来了?”
王远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笑。
琅琊城破。
船队被劫。
一切针对王氏的手段。
从琅琊追到青岭关,七天七夜不停歇,一切一切的源头,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我早该猜到的……”
“有人告诉我那个人可能没死……我应该猜到的……”
顾长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
一个形容狼狈、满嘴黑血、浑身发抖的老头。
琅琊王氏八百年基业的当代家主,传了二十几代人的天下第一门阀的掌舵人,此刻跪在泥地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是你自己把路走死的。”
“情报卖给六国,养着血杀楼的疯子炼丹,昌平驿一百零三条人命……老东西,走到今天这步,怪不了任何人。”
王远之仰着脖子,眼珠里布满血丝。
他想骂。
想把这辈子攒的脏话全砸到这个年轻人脸上。
他算了一辈子的棋,到头来发现自己从第一步就被人框在了棋盘上。
“天要亡我王氏……”
“八百年……八百年基业……”
话音落下。
王远之的眼前猛地一黑。
蛊蝎散的毒虽被逼出大半,但经脉已经遭了重创。连日奔波,气血亏损,精神崩溃,多重叠加之下,五十三岁的身体到了极限。
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顾长生侧身让开。
王远之脸朝下摔进泥里,毡帽掉了,露出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搭在肩上。
顾长生看了两息,确认他只是晕过去了。
“人带走,找个大夫把他经脉稳住,别让他死了。”
墨鸦抱拳。
“是。”
她招手叫了四个人过来,把王远之架起来往后方抬。
顾长生抬起手看了看掌心残留的金绿色。
消耗不小。
逼出蛊蝎散比他预想的费力,那东西确实是好毒,在经脉里扎得极深,像树根一样缠绕,他的毒元要一寸一寸把它剥离出来,精细活儿,比打一场硬仗还累。
不过值了。
六国在大乾境内的暗线、联络人、接头方式,这些只要撬开他的嘴,大乾在这场仗里就多了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