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离了南京城,一路往北。
头一日,走的还是官道。
路上车马不少,赶路的商队、进京的举子、走亲的百姓,来来往往。
见了这一支甲胄鲜明的队伍,都纷纷避到路边。
有那眼尖的,瞧见车队前头那面寿昌王的旗号,赶紧拉着一家老小,往地上跪。
“寿昌王过境!闲人回避!”
这一嗓子喊出去,路两边,呼啦啦跪倒一片。
刘策骑在马上,瞧见这阵仗,直皱眉。
他冲刘三摆摆手。
“去,跟百姓说,别跪了,该干嘛干嘛,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刘三领命,打马过去,扯着嗓子喊。
“都起来都起来!王爷说了,不必跪!都各忙各的去吧!”
百姓们将信将疑,可到底是起了身。
有那胆大的,还偷偷抬眼,想瞧瞧这位传说中的寿昌王,到底生得什么模样。
刘策也不恼,冲他们笑了笑。
这么一笑,倒把人家吓得又低了头。
刘三看了,直乐。
“王爷,您这一笑,比不笑还吓人。”
刘策佯怒:“你这嘴,也没个把门的。”
说真的,这种驱散百姓的行为,那也是无奈之举,毕竟他们车马人数众多,也没有办法。
反正最后没有打扰到百姓的正常生活就行了,能做到秋毫无犯,刘策也算满意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继续往北。
走了大半日,路旁的村庄,渐渐稀疏了。
再往前走,就是一片开阔的荒野。
秋风一起,那枯黄的野草,翻起一层层的浪。
天,也一天比一天冷。
起初还只是早晚添件衣裳。
到了第三日,大白天的,风刮在脸上,都带着刀子似的利。
虽然秋风不至于太恐怖,但毕竟都是在江南待时间长了,北方这种带着剪刀一样的干冷大风,确实是难遭。
刘策骑了一阵马,实在扛不住,翻身下马,钻进了那辆最宽敞、最暖和的马车。
这马车,是朱元璋特地命人给他改的。
车厢里头,铺着厚厚的毡毯,四角挂着暖帘,还备着手炉。
一进去,暖意扑面而来,跟外头,简直是两个天地。
车里,热闹着呢。
晚秋坐在靠窗那一侧,正低头,把刚烤好的点心,一样样分好。
朱清宁挨着她坐,双手捧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模样斯文得很。
知夏可就没那么讲究了。
她盘着两条腿,仰着脸,一手一块,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了满嘴粮食的小松鼠。
角落里,周氏坐得端端正正,笑眯眯地看着这几个孩子。
见刘策掀帘进来,几人都连忙往两旁让了让。
“夫君,快坐。”
晚秋笑着招呼,顺手把最暖和的位置,让给了他。
刘策一屁股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是车里暖和,这才走到哪,就冷成这样了,往北再走,可怎么办。”
朱清宁乖巧地递上一块点心。
“夫君,你尝尝,晚秋姐姐一早做的,还温着呢。”
刘策接过来,咬了一口,连连点头。
“嗯,不错不错,到底是晚秋的手艺,外头买不着这个味啊。”
晚秋抿着嘴笑了,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夫君爱吃,我路上多做一些。”
正说着,知夏凑了过来。
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嘴还沾着点心渣。
“姐夫姐夫,我也要吃。”
刘策乐了,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塞到她嘴边。
“给,小馋猫,撑不死你。”
知夏接过,笑得眼睛都弯了,又低头啃了起来。
这姑娘,跟朱清宁,年纪差不多大。
可性子,却活泼得多。
朱清宁是那种,可可爱爱的,却处处透着分寸。
一举一动,都让人挑不出错。
知夏也是可可爱爱的,却没那么懂规矩。
她想到什么说什么,想吃什么就伸手。
不过,她也懂得分寸。
那分寸,是照着孩子的心性来的。
知道什么话能当着姐夫说,什么话不能。
因而这俩人凑一块,倒也是各有各的可爱,谁也不碍着谁。
晚秋呢,是这一车里,最稳当的一个。
她年纪最长,事事都想着旁人。
谁冷了,她递衣裳。
谁饿了,她给点心。
说话做事,都让人如沐春风。
周氏则是这队伍里的大家长。
她虽不多言,可往那一坐,自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威严。
不过,这威严,也只对着孩子们。
在刘策面前,她这个丈母娘,可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或者说,也没什么架子可言。
毕竟,这一大家子,能脱离贱籍,能过上有田有屋、有人说笑的日子,全靠刘策。
在她心里,刘策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一切,自然都是以刘策为主。
刘策坐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
他掀开车帘,冲外头喊了一嗓子。
“刘三,到哪了?”
外头,刘三正赶着车,闻言回过头来,嗓门洪亮。
“回王爷!再往前,就是山东的地界了!”
刘策嗯了一声,又缩回车里。
“山东是个好地方,孔孟之乡啊,好东西多,回头给大家添补些。”
知夏一听,眼睛更亮了。
“姐夫,山东有什么好吃的?”
刘策笑了:“多了去了,鲁菜那可是天下闻名,不管是大酒馆和街边小馆,做的都是相当不错。”
知夏听得直咽口水。
“那...那咱们去尝尝?”
晚秋嗔了她一眼:“就惦记着吃。”
知夏吐了吐舌头,不吭声了。
外头,刘三、赵四、王五、李六,这几个人,并排骑着马,护在车旁。
这四个锦衣卫,如今,一个个都高兴得很。
刘三咧着嘴,跟赵四嘀咕。
“老赵,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天高任鸟飞了?”
赵四笑道:“那可不!跟着王爷去辽东,开疆扩土!这是多大的造化!”
王五也凑过来:“是啊,在南京,成天在锦衣卫那衙门里,憋屈得慌,这也不许,那也不让,烦得很,这回可好,跟着王爷,海阔天空了!”
李六嘿嘿一笑:“我可听说,辽东那地界,山里的野物多得很,南边也靠海,好吃的多得很,往后可有口福了。”
刘三拍了拍马脖子,感慨道。
“说真的,在南京那几年,虽说风光,可总觉得,浑身上下,被绑得死死的。”
“如今跟着王爷出来,那可是真真正正的,天高任鸟飞。”
赵四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不过南京那地方,也有不少好回忆啊。”
“可到底,是个牢笼,咱们啊到底是鸟,不是笼子里的鸽子。”
王五乐了:“得,还拽上词了,看不出来,你这个平时装哑巴的货还有这一手。”
赵四嘴角微微抽搐,说道:“怎么着?就许王爷有学问,不许我识字了?”
几人说笑一阵,心里都松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