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五月。
紫禁城文华殿。
殿内摆着一张小小的御座,座上坐着个十岁的孩子,身上的明黄龙袍太大了,袖子垂到手肘下面,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像被装进了一个不合身的盒子。
朱翊钧端坐着,脊背绷得笔直,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殿中央那个穿着深蓝官服的中年男人。
张居正站在讲席前,手里捏着一卷《论语》,脸上没什么表情。
“陛下,今日讲《论语·学而篇》。”
张居正翻开书卷,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朱翊钧跟着念了一遍,声音细细的。
张居正抬眼看他。
“陛下念错了,说字读yUè,不是ShUō。”
朱翊钧愣了一下,小脸微微发红。
“再念一遍。”
朱翊钧咬了咬嘴唇,重新念了一遍。
这一次念对了。
张居正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讲。
他讲得很慢,从字义讲到典故,从典故讲到为政之道。
朱翊钧听着,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张居正停下来,抬头看他。
“陛下困了?”
朱翊钧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坐直了。
“没,没困。”
张居正走到御座前,俯身看着他。
“陛下是天下之主,万民仰望,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如何治理天下?”
朱翊钧低着头,不敢说话。
张居正转身走回讲席,声音冷了半分。
“继续。”
一个时辰后,经筵散了。
朱翊钧从御座上下来,两条腿都有点发麻,走路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小太监扶住了。
出了文华殿,他没回乾清宫,拐进了御花园。
太监们远远跟着,不敢靠太近。
朱翊钧沿着花园里的石子路走,走到假山附近的时候,看见一只白色的小鸟落在石阶上,脑袋一歪一歪地看着他。
他眼睛亮了一下,蹲下来伸手去抓。
小鸟扑棱着翅膀,往后退了几步。
朱翊钧往前挪了挪,小心翼翼地伸手。
小鸟没飞,就在原地蹦跶,像是在逗他玩。
朱翊钧扑上去,手指刚碰到鸟的羽毛,小鸟就飞起来了,越过假山,落在后面一座偏殿的屋檐上。
朱翊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追过去。
绕过假山,前面是一片空地,地上铺着青石板,板缝里长着些草。空地尽头有座小偏殿,门半开着,里面黑乎乎的。
小鸟从屋檐上飞下来,直接钻进了偏殿里。
朱翊钧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御花园深处这些偏殿,平时没人来,也没人打扫,太监们都说里面阴森有鬼。
他咬了咬牙,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很暗,尘土味混着霉味,呛得人想咳嗽。
朱翊钧眯着眼睛往里看,隐约能看见几张破旧的桌椅,墙角堆着些杂物。
他走了几步,看见殿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杯里还冒着热气。
石桌旁边坐着个白衣青年。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衫,头发用根木簪随意挽着,正低头摆弄茶杯。
朱翊钧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是谁?”
他声音有点抖,但还是努力挺直了身子。
“皇宫禁内,怎有外人在此?”
苏长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十岁的孩子,身上的龙袍太大了,袖子拖到手背,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眼神里全是拘束和疲惫。
他笑了一下。
“一个路过的喝茶人。”
朱翊钧愣住了。
他当了一年多皇帝,见过的人不少,但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大臣们见了他都跪着,说话小心翼翼,太监宫女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眼前这个白衣青年,坐在那儿喝茶,连起身都没起身。
朱翊钧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原地没动。
苏长青从袖子里摸出块东西,递过来。
“尝尝。”
朱翊钧接过来,是块方方正正的糖果,包着透明的纸,颜色是淡黄色的,从来没见过。
他撕开纸,放进嘴里。
甜味瞬间在嘴里化开,不是蜜饯那种腻人的甜,是种清爽的,带着点奶香的甜。
朱翊钧眼睛亮了。
苏长青看着他,倒了杯茶推过来。
“过来坐。”
朱翊钧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石桌旁边坐下了。
石凳有点凉,他坐得有点局促,双手放在膝盖上,跟在文华殿听课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长青喝了口茶。
“张先生很严?”
朱翊钧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苏长青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朱翊钧低下头,声音很小。
“张先生说,我是天下之主,不能懈怠。”
他抿了抿嘴唇。
“可我念错一个字,他就要训斥我,让我罚抄十遍。昨天我想去御马监看马,他说那是玩物丧志,不许去。”
说到这里,他声音更小了。
“我,我不想做皇帝。”
苏长青放下茶杯。
“不想做也得做,你父皇死了,你是长子,这位子就是你的。”
朱翊钧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可我才十岁,我什么都不懂,张先生那么凶,母后也说要听张先生的话,我,我做不好怎么办?”
苏长青看着他,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做皇帝是全天下最苦的差事,但既然坐上去了,就得受着。”
他把茶杯推到朱翊钧面前。
“喝口茶,别哭。”
朱翊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但苦味过后,嘴里回甘,比刚才那块糖还要舒服。
苏长青靠在椅背上。
“张居正很严,但他不是害你,他是想把你教好,让你真正能当个好皇帝。”
朱翊钧放下茶杯,小声说。
“可我觉得,他不喜欢我。”
苏长青笑了一声。
“他喜不喜欢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教你怎么做皇帝。”
他看着朱翊钧。
“你现在觉得苦,等你长大了,等你真正要处理朝政的时候,你会感谢他。”
朱翊钧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苏长青站起来,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
“回去吧,别让太监们找不到你。”
朱翊钧也站起来,看着他。
“我,我还能来找你吗?”
苏长青看了他一眼。
“能找到就来。”
朱翊钧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你叫什么名字?”
苏长青坐回石桌旁,端起茶杯。
“苏长青。”
朱翊钧记住了这个名字,推开门走了出去。
现代,江城,东华小区。
直播间画面切回客厅。
弹幕已经刷疯了。
“老祖给小万历投喂糖果,这画面太温馨了。”
“十岁的万历好可怜,被张居正管得死死的。”
“张居正这种教育方式,放现在就是典型的鸡娃。”
“老祖那句‘做皇帝是全天下最苦的差事’,说到我心坎里了。”
“小万历这时候还是个孩子,后来怎么就变成那个二十年不上朝的皇帝了?”
“这就是被压抑太狠,长大后的反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