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三个字刚从弹幕里冒出来,直播间画面又开始发虚。
客厅的灯光被一层水雾般的光影吞掉,苏念手里的手机屏幕闪了两下,整个人定在沙发上没来得及动。
画面沉下去,沉进四百多年前的北京城。
隆庆元年,正月。
紫禁城奉天殿,朱载坖坐在龙椅上,身形微胖,面相圆润,跟他那个瘦成干尸的老爹判若两人。
他手里攥着一份奏折,翻了两页,抬头看着殿下站成两排的文武百官。
“先帝遗诏说得明白,罢黜斋醮方术,释放因言获罪之臣。”
朱载坖把奏折合上,放在御案上。
“朕再加一条,凡先帝朝因直言被贬、被罢、被下狱的官员,即日起全部官复原职。”
殿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哗地一声,跪了一片。
“陛下圣明。”
朱载坖摆了摆手,站起来。
“别跪了,起来说话。”
他走下御阶,走到徐阶面前。
“徐阁老,朕不会炼丹,也不想修道,但朕知道国库空了,百姓穷了,边疆还不太平。”
徐阶低着头。
“陛下有何吩咐,老臣万死不辞。”
朱载坖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万死不辞,朕要你们活着把事办好。”
他转过身,看着满殿的朝臣。
“还有一件事,福建巡抚涂泽民上疏请开海禁,允许民间商船出海贸易,内阁议一议,尽快给朕个章程。”
殿下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了很久。
两百年海禁,从洪武朝开始,片板不得下海,谁提开海谁就是动祖宗规矩。
徐阶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群臣,又转回来。
“陛下,此事干系重大,容臣等商议。”
朱载坖点了点头,转身往后殿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别商议太久,朕等不起,百姓也等不起。”
三个月后,隆庆元年四月,朝廷正式下旨,解除海禁,准许民间商船从福建月港出海贸易。
两百年的铁锁,断了。
画面一转。
福建漳州,月港。
码头上人挤人,喊声、号子声、吆喝声搅成一团。
港口里停满了船,大的能装三百石货,小的也有百石出头,桅杆密得像一片竹林。
码头上堆着成箱的丝绸、成摞的瓷器、成捆的茶砖,脚夫排成长龙往船上搬货。
一个穿短褐的商人蹲在货堆旁边,拨着算盘珠子,嘴里念念有词。
“丝绸三百匹,瓷器两千件,茶叶五百斤,这一趟跑吕宋,来回三个月,净赚……”
他拨完算盘,眼睛亮了一下,把算盘往怀里一揣,冲码头上喊。
“装船,赶紧装船,误了潮水老子扣你们工钱。”
港口外面的海面上,帆影点点,有往外开的,也有往里回的。
回来的船吃水很深,船舱里装的不是货,是银子。
美洲的白银从马尼拉中转,一船一船往月港运。
西班牙人用银子买丝绸,葡萄牙人用银子买瓷器,日本人用银子买生丝。
全世界的白银像潮水一样往大明涌。
画面再转。
江南,苏州。
运河两岸,酒楼茶肆鳞次栉比,河面上画舫来来往往,丝竹声从船窗里飘出来。
街上的铺子比十年前多了一倍,卖绸缎的、卖首饰的、卖南洋香料的、卖西洋自鸣钟的,什么都有。
织坊里机声轧轧,日夜不停。
一家大织坊的门口挂着招工的牌子,上面写着月钱一两五。
几个从乡下来的妇人站在门口张望,被管事的招呼进去了。
这是嘉靖朝不敢想的光景。
京杭大运河上,一叶扁舟顺流南下。
苏长青坐在船头,手里捏着根鱼竿,线垂在水里,浮标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身白衣,脚边放着个茶壶,看着两岸的景色,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河两岸是大片的农田,稻子长得齐整,田埂上有人赶牛。
远处的官道上,商队的马车排成长队,车轱辘压得路面咯吱响。
渡口上有小孩在打水漂,笑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苏长青收回鱼竿,竿头空的,什么都没钓着。
他也不在意,把鱼竿放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船到苏州的时候是下午。
他把扁舟系在码头边的石柱上,顺着河边走了一刻钟,拐进一条巷子,进了一家茶馆。
茶馆不大,二楼临窗的位子能看见运河。
苏长青上了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壶碧螺春。
茶馆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几桌。
角落里有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靛蓝布衣,头上没戴官帽,打扮得像个做生意的。但他坐得太直了,脊背像根标枪插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眼睛却一直在看窗外码头上的货船。
旁边还坐着个随从模样的年轻人,低着头在纸上记东西。
苏长青喝了口茶,多看了那人两眼。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那人眉头动了一下,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苏长青这桌。
“兄台一个人?”
苏长青抬了下下巴,示意对面的空位。
那人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了。
“在下张白圭,做点小买卖,路过苏州。”
苏长青端着茶杯,没说话。
张白圭,张居正的原名。
眼前这个人,就是十年后那个推行一条鞭法、清丈天下田亩、把大明从烂泥里拽起来的铁血首辅。
张居正打量了苏长青几秒,开口了。
“兄台从北边来?”
苏长青嗯了一声。
张居正指了指窗外的码头。
“隆庆开关不过半年,月港那边的船已经排到了外海,苏州的织坊一个月开了三十多家,白银流进来的速度比朝廷预估快了三倍。”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但银子进来了,进的是谁的口袋?”
苏长青没接话,给他倒了杯茶。
张居正接过来喝了一口,声音压低了半分。
“海禁一开,白银充盈,然国税依旧流失于豪强私囊。大明之病非在海,而在田赋与官制。”
苏长青放下茶壶,抬眼看他。
这人三十多岁,眉骨高,颧骨也高,下颌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是在陈述事实,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苏长青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
商鞅有过,王安石有过,后来的谭嗣同也会有。
改革者的眼睛都长一个样,烧得旺,灭得也快。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很平。
“改革者如逆水行舟,触动天下豪族之利,你可想过自己的下场?”
张居正的手停在茶杯上,抬头看他。
茶馆里光线有点暗,窗外的日头被云遮了半边,苏长青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张居正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我要改革?”
苏长青没回答,喝茶。
张居正的眼神变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白衣青年。
沉默了几息,张居正把茶杯端起来。
“下场?”
他笑了一声,不是苦笑,是那种摊牌了无所谓的笑。
“商鞅车裂,王安石罢相,自古变法者无善终,这些我读书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把杯中的茶一口饮尽,茶杯往桌上一顿。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虽千万人,吾往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旁边那个记东西的随从抬起头,看了张居正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写。
苏长青把空茶杯放在桌上,拇指在杯沿转了一圈。
他看着张居正,没再说话。
窗外运河上有船经过,船工的号子声飘进来,又散了。
苏长青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算是茶钱。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万历九年之前把事办完,别拖。”
张居正愣在原地。
等他反应过来追到楼下,茶馆门口的巷子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现代,江城,东华小区。
画面切回客厅,弹幕已经疯了。
“张居正,千古第一相登场了。”
“老祖跟江陵公喝茶,这同框我能看一百遍。”
“万历九年之前把事办完,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老祖又在剧透历史了。”
“张居正万历十年就死了,老祖这是在提醒他时间不够。”
“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句话配张居正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