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八荒之海。
此地已是大荒极东,越过八荒便是汤谷日出之地,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飞不到这里。
而酆都神殿,如今便悬浮在这八荒之海的上空。
昔日地府沉沦于九幽,如今大道复苏,地狱出冥界整座酆都神殿自幽冥之中升起,悬于八荒之海万万丈高空之上。
殿身漆黑如墨,却又流转着温润神光,殿顶亿万星辰缓缓旋转,黄泉大河的虚影在星光之间蜿蜒流淌。
神殿之前,是一片无垠的干涸之海。
那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海床,亿万年前这里曾是汪洋,如今海水尽数退去只剩下龟裂的巨渊、搁浅的龙骨、腐烂的巨船,以及海床之上终年不散的、灰白色的雾。
无水汪洋,汪洋无水,却依旧深不可测。
因为那片干涸的海床之下,埋葬着冥界最古老的岁月,任何生灵贸然踏上去,都会被那灰白色的雾吞没,连魂魄都剩不下半缕。
无水汪洋之畔,两道伟岸的身影一左一右,静静伫立正是神荼、郁垒。
这两位上古冥神,如今是酆都神殿的守门之人。
孙悟空与卞庄落下云头,还未靠近,一股森然的威严便扑面而来。
孙悟空也不硬闯,规规矩矩地拱手一礼。
“两位神君有礼。“
“俺乃齐天大圣孙悟空,此番前来是求见酆都大帝,求俺师兄杨蛟一件事。“
“还望两位神君通传一声。“
神荼与郁垒对视一眼,齐天大圣孙悟空这个名字,他们自然是听过的,端了元始天尊道场的那位,冥界上下谁人不知。
神荼问道:“你称大帝为师兄?“
孙悟空把胸脯一挺,笑道:“那是自然,俺师父是杨易,杨蛟是俺师父的儿子,可不就是俺师兄?”
神荼沉默了一瞬,转身入殿通传,不多时,神殿之门便缓缓开启。
酆都神殿之内,酆都大帝杨蛟端坐于帝座之上,孙悟空一进来,便熟络地凑了上去。
“师兄!“
“俺老孙又来叨扰你了!“
杨蛟看着眼前这猴头,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带着笑意。
“悟空,说吧,这回又闯了什么祸?“
“没闯祸没闯祸!“
孙悟空连连摆手,随即把云栈洞卯二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未受精而化形的凤凰卵,此事我也有所耳闻,不想竟是金蝉子师徒遇上的。“
只见杨蛟抬手一动,一本玄黑色的巨大书册自虚空之中缓缓浮现悬于大殿中央,正是那生死簿。
那书册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动起来,一页一页,翻过诸天万界、六道众生的名姓。
杨蛟双目微阖,神念沉入书中,循着卯二姐三个字,连同她一切的轮回因果,细细地查了过去。
半个时辰之后,生死簿缓缓合拢。
杨蛟睁开眼,缓缓摇头。
“生死簿上,无卯二姐之名,轮回因果之中,亦无她的来处与去处。“
卞庄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连生死簿上都没有,那他娘子的命还有救吗?
杨蛟话锋一转,道:
“想要给她一个名头,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问题的根子并不在生死簿而在凤凰一脉的气运之上。”
“上古之时,凤凰一族首领元凤、天凰踞南方不死火山,统御飞禽万族,与龙族分庭抗礼,后来龙凤量劫,元凤、天凰双双陨灭,凤凰一族的气运彻底崩散,残余的族人或死或逃。”
“元凤与天凰陨灭之后,二者的真灵,化入了南方不死火山之中,凤凰一脉的气运散了,所以天地之间的凤凰卵再也无人能孕育,想要让天地认她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重立凤凰一脉气运。”
孙悟空挠了挠腮,然后问道:“师兄,这得怎么立,俺老孙去哪儿找凤凰去?”
杨蛟点了点头,道:
“当年女娲娘娘兵解之后,她的坐骑金宁便是玄天神凤,她如今就在天涯海角,素女娘娘的道场之中。”
“你二人先去天涯海角走一趟,寻到金宁之后把事情原委告知于她,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孙悟空与卞庄对视一眼,然后两人便毫不犹豫的驾驭遁光,离开了酆都神殿。
目送孙悟空与卞庄离开,杨蛟心头一动。
如今龙族气运已经复苏,这卯二姐正是复苏这凤凰一族气运的时候。
可惜孔宣大叔不在洪荒之中,不然他若是肯出手,那么这凤凰一族气运复苏就简单多了。
孙悟空与卞庄驾驭遁光已到了东海的尽头,这里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素白之花,花开无叶,随风起伏,如同一片倒悬的云海。
孙悟空与卞庄按下云头,落在花海之前,孙悟空左看看右看看,道:“这地方比老赵那财神殿可强多了,这才是真正的洞天福地。”
卞庄却没心思看花,一路上他的心都是悬着的,二人尚未开口,花海之中已有两个身影缓缓行来。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素衣女子,身姿绰约,眉目温婉,在她身侧,是一个身着五彩霓裳的女子。
孙悟空与卞庄对视一眼,齐齐行礼道。
“晚辈拜见素女娘娘,见过金宁仙子。”
卞庄上前一步,将卯二姐的来历,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仙子俺家娘子她没做过一件坏事,能不能求仙子救救她。”
金宁仙子点了点头,道:“想不到昔日威风凛凛的天蓬元帅,也会为了一个女子如此神伤,不过酆都大帝只说对了一半,凤凰一族,涅槃为本,凤凰涅槃之时,可淬炼出自身元神,脱胎换骨,浴火新生。”
“卯二姐能不能复活就要看她能承受多大的涅槃之力。”
“她的根脚是一枚未受精的卵,逆天而生,本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寻常的涅槃之火对她已是无用,可若是以重立气运之力引动的凤凰大涅槃,那便是凤凰一族的大根基,”
“她一个小小的野凤凰,承得住吗?”
卞庄没有说话了,
金宁的意思很简单,承受不住那便是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甚至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素女这个时候安慰道:“好了你等也不用这么悲观,还是先见了那卯二姐再说吧。”
当下几人先折返发云界,回到云栈洞。
洞中金蝉子盘膝而坐,双掌之间佛光如灯,一灯不灭,正稳稳护着石榻之上卯二姐的灵魄。
那灵魄虚弱至极,如同风中残烛,可金蝉子那照世明灯之力,却依旧将其牢牢护住。
事不宜迟,一行人离了云栈洞,径直往南方而去。
南方,不死火山群。
远远望去,大地之上一片赤红,万座火山连绵起伏,有的还在缓缓吞吐着岩浆,有的已沉寂了万古岁月。
天地之间热浪蒸腾,寻常仙人到了这里,护体仙光都要被烤得滋滋作响。
可在这一片狂暴的火海中央,却有一株巨木,拔地而起。
那是一株梧桐,大不可量。
树干粗得遮天蔽日,枝叶展开,竟能齐天。
根须扎入地火深处,万万年不曾挪动分毫,滚滚岩浆到了它的根须之前,竟都温顺了下来,化作最纯粹的火元,缓缓流入树身。
金宁站在梧桐木下,仰头看了许久。
“这便是当年凤凰一族首领的化形之地,凤凰一族的气运,也埋在这株树下。”
金蝉子双掌一托,佛灯之中的卯二姐化作一道柔光,稳稳落在梧桐木最高的一根枝干之上。
那枝干轻轻一颤,竟自己舒展开来,将卯二姐托在中央,如同托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金宁微微点头,只见其抬手一动,不死火山群万火齐鸣,一道道强大的地火与涅槃之力疯狂暴动,随着那梧桐木涌入了卯二姐体内。
肉眼可见卯二姐的元神开始不堪重负的破碎,就在这个时候,素女屈指一点,一滴精血化入了卯二姐的眉心之中。
这一滴精血正是杨易算计到了这一劫,特地留给素女的后手。
如今孔宣的根基已经超越了元凤与天凰,这一滴精血是何等强大,刹那间梧桐木上火光冲天。
那是真正的凤凰涅槃之火,自元凤、天凰陨灭之后,这火焰已经沉寂了整整一个量劫。
元凤之力与天凰之力自不死火山深处冲天而起,齐齐汇入了卯二姐那虚弱的灵魄之中。
火焰之中,隐约可见一只凤凰的虚影。
那虚影起初虚弱至极,仿佛随时都会溃散。
可随着精血融入,随着天凤天凰之力不断灌注,那虚影一点一点地凝实了。
直到一声清越的凤鸣响彻天地,梧桐木上,一只通体流转着大道神光的凤凰振翅而起,双翼展开,遮天蔽日,每一片翎羽之上,都流淌强大至极的凤凰神韵。
沉寂了一个量劫的南方不死火山,如同被点燃的火海,无穷无尽的灵气在这一刻焕发。
巨大的九彩神凤在虚空之中盘旋了三周,最后落回梧桐木上,化作了一个女子的身形。
女子身姿完美,眉目安宁,周身大道神光流转,早已看不出半分昔日野凤凰的虚弱之态。
只是她的眼神平静到了极致,甚至透着一股寂灭之气。
随后她看了一眼金宁,两人沉入了不死火山的最深处。
凤凰新生,气运初立,往后的岁月她要在那地火的最深处,重塑凤凰一脉根基。
看到卯二姐凤凰涅槃,卞庄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
直到那道完美的身形彻底沉入地火深处,他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素女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旁。
“凤凰涅槃,淬炼元神可她涅槃重生的同时,前尘旧事也会随之烧尽。”
“她不会记得云栈洞,不会记得你,不过大道有常,气运有灵,她也只是忘记了,不代表没了,或许有一日,她还能记起你们的过往。”
卞庄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苦,可更多的是释然。
"记不得,就记不得吧。"
"俺老卞养了她几年,护了她几年,她给俺过了几年好日子——这买卖也不算亏。"
随后卞庄整了整衣衫,大步走到金蝉子近前,扑通一声伏跪了下去。
"师父。"
"俺老卞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了。"
金蝉子淡淡一笑,道:“起来吧。”
金蝉子伸手,在他头顶轻轻一拍,随后道:
“前世因,今生果。”
“你食肠宽大,根性却是不钝,贫僧今日赐你法名八戒。”
“一戒杀,二戒盗,三戒淫,四戒妄,五戒酒,六戒贪,七戒嗔,八戒痴。”
“望你持戒而行,了却前因,修成正果。”
八戒朝着金蝉子磕了三个响头。
师徒三人离了不死火山群,一路向西此时的大道西传之路,已与往日大不相同,大道复苏,如春风化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洪荒的每一寸山河。
沿途所见,枯了万载的古木抽出了新芽,断了传承的灵脉重新吐纳灵机,一些绝迹了千万年的异兽灵种,开始在深山大泽之中探头探脑。
就连路旁随处可见的野草,都比往年高出了半尺。
金蝉子走在最前,袈裟随风,目光却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天穹深处,寻常修士什么都看不见,可在金蝉子的佛眼之中,分明有两道浩瀚无朋的气运长河,正自东而西,横贯天地。
龙族昭告反天、归顺大道的那一日,四海龙吟,应龙出世,始祖龙皇之气冲霄而起,沉睡了万古的龙族气运,自此自天道之下,转入了大道之流。
不死火山群万火朝宗,大道天凤涅槃重生,凤凰一族沉寂了一个量劫的气运重新点燃。
这些气运因果都是汇聚在了他金蝉子与孙悟空身上。
这两条因果,随便拎出来一条,都能让圣人为之动容,可如今尽数落在了他们师徒身上。
金蝉子明白,这是杨易在给他们造势,尤其是给孙悟空造势,给这传道之人造势,
孙悟空闹天庭,镇地狱,修到如今,这根基已经足够,未来的斗战圣兵,甚至要肩扛大道因果的存在。
如今这才走出几步路,就先后重启了两道气运,金蝉子很难想象,接下来的路将会何等之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