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天宫之中,一场同修,于大道而言,便是一场开天辟地般的衍化。
云床一侧,女娲玄发散落,眉心一点造化神印温润生辉,呼吸绵长而安稳,还沉在道韵的余温之中。
杨易却已睁开了双眼,他那双眸子深处,鸿蒙之海缓缓流转,一缕缕造化大道的精粹,正随着他的呼吸,丝丝缕缕地融入体内,与鸿元大道彼此交融,衍化出某种前所未有的变化。
造化者,生养万物者也。
鸿元者,万法归一者也。
二者相济,便如同给那无边无际的鸿蒙之海,注入了一股生生不息的造化之力。
杨易的神念,随着这股力量,缓缓地沉入了天地大道之间。
此刻杨易看到了一些别样的东西,诸如道藏演化,神话更迭,这些背后应该有一些东西都是有迹可循。
这些痕迹高悬于天地经纬的枢纽之处,对应着一种支撑天地运转的根本权柄。
有的悬于时光长河之上,有的镇于四极八荒之隅,有的藏于日月星辰之间。
杨易念头一动,终于明白了这些是什么。
在他触及到了这些大道本源的时候,感应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大道复苏,天地重衍。
这天地的权柄,从来就不是只有天道,诸如道藏天庭本就是奉三清为至高。
而杨易看到的在三清圣位之外,还应有十二都天之数的大道神位,各执一道根本权柄,分镇天地四方、古往今来。
十二尊神位有的已经轮廓清晰,有的还隐没在混沌未开一般的迷雾之中,以他如今的道行,竟也不能尽数看清。
天数未到,神位未显。可杨易知道,随着大道复苏不断深入,这十二都天神位的名录,会一尊一尊地显化于天地之间。
谁执掌神位,谁便执掌了那一道根本权柄,这不是天道敕封的圣人也不是天庭的尊号,而是对应大道之数的大道神位。
十二祖巫陨灭,相当于截断了一道大岁月,如今大道复苏之下,十二祖巫的天命便在这个时候逐渐出现了。
十二祖巫之中,真正证得本源神位的也只有后土而已。
杨易恍然大悟,很有可能,他这鸿元大帝想要圆满,就需要立下这十二都天神位,转轮大道之数,自己则道藏圆满,大道通彻,甚至于参悟冥冥之中的神话因果。
下一次讲道的时候,杨易决定利用讲道的大势参悟一二。
女娲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侧躺在云床之上,手撑着脸颊,一双美眸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醒了就悟道,悟道就出神,本宫在你旁边躺了多久,你就看了多久的天。”
“我们的杨大老爷,你修炼得太用心了一些。”
杨易听到女娲的调侃,眼神逐渐清晰了起来,随后道:“吾似乎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你说当年若是没有巫妖大劫,十二祖巫还在洪荒之中,这十二祖巫最后会变成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听到这里,女娲莞尔一笑。
“昔日盘古开天,身化万物,这天地间的权柄,本就散而未统,鸿钧占据了先手自然便占据了其中的大数。”
“可如今大道复苏,天地局限提升,这自然而然就应运而生一些东西。”
杨易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看了看无穷无极的混沌,杨易也预感到了自己应该去寻找一些开天之前的隐秘了。
比如那盘古殿如今在何处,还有盘古大神孕育之地。
杨易将女娲揽入怀中,一番磋磨之后,便化为一道玄光离开了造化天宫。
......
鹰愁涧事了。
师徒二人告别了应龙与四海龙王,继续西行。
这一次,道路两旁的风声都不一样了。
自剑气长城一路行来,师徒二人一步一功德,一步一因果,而大道西传的气运,也随着他们的脚步,一寸一寸地铺向西方。
这一日,二人来到了一处奇异的天地。
此地唤作发云界。
所谓发云界,乃是洪荒西陲的一处界域,天与地在此交界之处裂开了一道横贯万里的巨大裂缝,裂缝之后,混沌气流如银河倒挂,自九天之上垂落而下,化作一道宽逾千里的垂天瀑布,轰隆隆的水声震彻天地,水汽蒸腾之间,亿万道彩虹横贯虚空,气象万千。
金蝉子立于瀑布之前,望着那自天而落的浩荡水流,由衷赞叹:
"好一道垂天瀑布。"
"天地造化之奇,莫过于此。"
孙悟空蹲在一块青石上,叼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师父,俺老孙看啊,这瀑布也就那样,水大了点罢了。"
"倒是你,一路走一路看,看山赞山,看水赞水,你也不嫌累得慌....."
然而孙悟空话音刚刚落下,一道乌光自瀑布之后激射而出,裹挟着万钧之势,朝着金蝉子的后脑勺狠狠砸来!
那乌光之中,一柄上宝沁金耙九齿森森,寒光凛冽。
孙悟空反应何等之快,身形一晃已拦在金蝉子身前,混世铁棍横扫而出,耙棍相交,一声巨响震得瀑布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一个黑乎乎、圆滚滚的身影自瀑布之后冲出,那是一个猪头人身的怪物,獠牙外露,鬃毛如针,手持九齿钉耙,一双小眼睛里满是疯狂。
"金蝉子!"
"把血肉留下!"
那猪妖嘶吼着,九齿钉耙舞得密不透风,疯了似的朝着金蝉子扑杀而来。
孙悟空哪里容他放肆,混世铁棍一横,迎了上去。
"哪来的野猪肉,也敢动俺师父!"两兵相交,大战瞬间爆发。
那猪妖虽然看着痴肥蠢笨,动起手来却是半点不含糊,一柄九齿钉耙使得神出鬼没,上挑下砸,左封右锁,竟隐隐有上古天罡大阵的韵味,分明是得了正儿八经的上古道统传承。
可孙悟空是谁,斗战圣道在身混世铁棍镇压诸天,一百回合之后,那猪妖便已落入下风,三百回合之后,已经是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又过了数十回合,孙悟空卖了个破绽,那猪妖一耙砸空,被孙悟空欺身而上,一把揪住了后颈的鬃毛,像拎猪崽子一样拎了起来,往地上一按。
一声巨响。
大地龟裂,烟尘冲天。
猪妖被死死按在地上,四肢乱蹬。
"放开我!"
"金蝉子!金蝉子!"
"俺只要一点血肉!一点点就好!"
"俺要救人啊——"
孙悟空听得心烦,混世铁棍高高举起,棒上镇压诸天的伟力轰然凝聚。
"救人?"
"救人也得先问过俺老孙的铁棍!"
"俺师父说了,度化之法,快捷高效,看俺老孙一棒,度你往生极乐!”
金蝉子忽然看了一眼,道:“悟空且慢。”
孙悟空的铁棍硬生生停在半空,他扭头看向金蝉子,一脸的不解的问道:
"师父,这货方才要杀你!"
"留着是个祸害,还是度化了干净!"
金蝉子缓步走来,望着被按在地上的猪妖,然后道:
"阿弥陀佛。"
"施主,你方才说你要救人?"
"救谁?为何非要贫僧的血肉?"
那猪妖被按在地上,喘着粗气,一双小眼睛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悲恸。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俺本不是猪妖。"
"俺本是上古天庭昊天大帝麾下,执掌天河十万水军的——天蓬元帅卞庄!"
金蝉子与孙悟空齐齐一怔。
昔年昊天大帝当政之时,天蓬元帅乃是北极四圣之首,统御天河,威震三界,后来昊天兵解,天庭易主,这位天蓬元帅便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原来竟是投了猪胎。
"昊天大帝兵解之后,俺奉杨易大天尊的法旨,说俺与西去传道之人有缘,让俺在这发云界等候。"
"可俺转世投胎的时候,错投了猪胎,一睁眼睛俺就成了这么个模样。"
"俺想着,等着便等着吧,成了猪妖也得过日子不是?"
"这发云界中有一座山,山上有个洞,唤作云栈洞,洞里原住着一位卯二姐,见俺有些武艺,便招俺做了家长,倒插门进了洞府。"
"她唤俺当家的,俺唤她娘子。"
"俺打柴,她做饭,还有不小的产业。"
"那几年日子是俺自成道以来,过得最舒坦的几年。"
说到此处,猪妖的声音哽咽了。
"可这好日子,才过了不过数年,前阵子,卯二姐忽然就不行了。”
“她体内的精血开始枯竭,元神也开始涣散,俺寻遍了无数仙神,求了无数灵丹妙药,谁也看不出她得了什么病,谁也救不了她。”
“直到前几日,俺听一个过路的散修说,说是金蝉子师父你十世修行,大道气运加身,血肉蕴含无量生机,只要得一片,便能生死人肉白骨,救人于必死。”
猪妖抬起那颗猪头,满是泪痕的脸上,一双小眼睛直直地望着金蝉子,声音颤抖得不行。
"所以俺才在这儿守着这垂天瀑布。"
"所以俺方才才对师父动了手。"
"师父要杀要剐,俺卞庄绝无半句怨言。"
“只求师父救救我那可怜的娘子。”
孙悟空一听原来这卞庄竟然还是领了他老师的法旨,这么一看也算是自己人。
孙悟空摆了摆手,道:“你这呆子起来罢,俺师父的血肉可没那个作用,不过师父神通广大,或许可以给你看看你那什么卯二姐。”
卞庄急忙站起身来,道:“这位大哥,金蝉子师父,快快有请。”
很快几人便来到了云栈洞,洞中收拾得极为齐整,石桌石凳,纤尘不染。
只是此刻,洞中那张石床之上静静躺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衣,面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仿佛一盏随时都会熄灭的油灯。
卞庄一进洞,便扑到了石床边一双手想去握娘子的手,却又不敢用力。
金蝉子缓步走到石床前,望着床上的女子,随后他双目缓缓闭上。
再睁开时,那双温润的佛目之中,已燃起了两盏青金色的灯焰,这正是十世金蝉子修来的明灯之眼,也被称之为吾佛照明灯,可照见世间一切苦难。
金蝉子的目光落在卯二姐身上,一眼便看出来了这卯二姐的来历。
“原来如此,难怪四方仙药尽皆无效。”
卞庄霍然抬头,一双死死盯着金蝉子,急忙问道:“师父,俺娘子她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金蝉子解释道:
“她不是得病,她是为天地不容。
“你这娘子她是一枚凤凰卵化形,凤凰一族,先天极阳,浴火而生,每一枚凤凰卵,都需阴阳交泰、父母精血相合,方能在南明离火之中孕育成形。”
“可她不同,她这枚卵,未曾受精,无阴阳交会,却偏偏在南明离火的余烬之中自己醒转了过来,自己破了壳,自己化形成了这一世的卯二姐。”
“未受精而化形,无父无母而生灵,此乃违背天理之事,天理昭昭,岂能容她?”
“自她破壳那一日起,天地的排斥便落在了她的身上,磨灭着她的元神,她能活到今日,能遇见你过了这几年安生日子已经是命大福大了。”
卞庄双膝跪地,朝着金蝉子重重地磕下头去。
“师父,天理不容,俺也懂啊,可她没害过人,没做过一件坏事,为什么天就要磨死她?”
“求师父搭救一二,俺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呆子,你先起来。"
孙悟空一把将他从地上薅了起来。
这猴子挠了挠腮,看了看床上那气若游丝的女子,又看了看哭得撕心裂肺的卞庄,心里莫名一软。
孙悟空道:“师父,我好像也是无父无母,这天理怎么不来磨俺老孙?”
金蝉子白了一眼孙悟空,孙悟空顿时就噤声了。
金蝉子双手结印,周身佛光轰然绽放,无量梵音响彻洞府,一尊金色如来法相自他身后显化而出,轻轻点在了卯二姐的眉心之上。
“贫僧已以至高佛法稳住了她的灵魄,想要真正救她,须得从根本上动手,让她在这天地之间,有一个名正言顺的来处。”
“天地不容她,是因为她无父无母,未受精而化形,地籍之上无名,生死簿上无录,天地经纬之间,没有她的位置。”
“只要给她一个来处,在地籍之中落下名姓,天理有了着落,这因果自然就消解了。”
“天下地籍尽在幽冥之中,你等二人速去酆都神殿之中拜谒那位酆都大帝,此人也曾是佛门弟子。”
卞庄与孙悟空对视一眼,两人便朝着虚空之中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