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大楼。
李达康坐在会议桌尽头,白衬衣领口扣得很整,灰色夹克搭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京州重机近十年的资金流水。
经侦局长站在投影旁,脸色也不好看。
“李书记,倒查到这里,已经能确认有人长期做空京州重机。”
李达康抬眼。
“钱怎么走的?”
“明面上是采购亏损,实际是港口物流、仓储损耗、外包维护三条线一起抽血。”
经侦局长把一叠材料往前推了推。
“企业财务总监配合调查时,从保险柜底层翻出一批旧资料,其中有一份一九九九年的港口物流原始仓单复印件。”
李达康没有伸手。
他盯着那份材料看了两秒。
“保险柜底层?”
“对,夹在旧审计底稿里,外面还包了一层牛皮纸。财务总监说,当年老会计交接时特意叮嘱,这东西别动。”
李达康伸手拿起复印件。
纸张发黄,复印痕迹很重,边角还有折痕。
第一栏是承运单位。
海州港务三分公司。
第二栏是入库名目。
民用建材配套件。
李达康的眉头压了下来。
“民用建材配套件能把京州重机亏成这样?”
经侦局长没接话,只把手指点到中间一栏。
“李书记,您看品名明细。”
李达康顺着看下去。
品名栏下面,印刷字被盖章压过,可手写补充栏还留着。
战备通信设备特殊外壳。
会议室里没人再翻纸。
李达康把复印件往灯下挪了一点,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战备通信设备?”
“是。”
“走海州港务三分公司通道?”
“是。”
“京州重机账上记民用建材?”
“账面就是这样。”
李达康把纸放回桌上,手掌压着复印件边缘。
他的脸还是那张严肃脸,可会议室里的人都能感觉到,气氛变了。
经侦局长舔了舔嘴唇。
“李书记,这份仓单还有一个地方。”
“哪里?”
“最后一页,联合验收栏。”
李达康翻到最后。
验收单位、港务公司、承运方、监管方,四个栏目排在一起。
最后那个联合验收栏里,签名写得很清楚。
秦克文。
三个字压在复印痕迹上,笔画很硬。
李达康盯着那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秦克文?”
经侦局长点头。
“我们复核过笔迹留档,和海州旧案里出现过的签名高度吻合。虽然是复印件,但签字位置、时间、验收编号都能对上。”
李达康把复印件拿起来,重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他翻得很慢。
每一栏都看。
每一个章都看。
看到编号栏时,他用笔尖敲了敲。
“这个编码,谁看过?”
“目前只有经侦专班三个人,财务总监本人,还有我。”
“财务总监在哪?”
“已经保护性留置,在京州市公安局内控房间,手机、电脑都封了。”
李达康点了点头。
“你还算没糊涂。”
经侦局长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落下,李达康已经把复印件装进透明封袋。
“这张纸不能再放经侦。”
经侦局长神色一紧。
“李书记,要交省厅?”
“省厅现在比谁都忙。”
李达康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调一辆特警专车到市委东门,带两名可靠的同志,走警灯,不停靠,不交接,直接去军区医院。”
电话那头的人立刻应声。
经侦局长迟疑了一下。
“给祁厅长?”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这东西该给谁?”
经侦局长立刻闭嘴。
李达康把封袋递过去,又收了回来。
“算了,我亲自签封。”
他拿起黑色签字笔,在封条上写下名字。
李达康。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
写完,他把封袋交给经侦局长。
“你亲自送到车边,看着它上车。”
“是。”
“路上不要打电话,不要汇报,不要发信息。”
“明白。”
李达康又补了一句。
“这件事到祁同伟手上前,谁问都说还在查财务漏洞。”
经侦局长点头,抱着封袋就往外走。
刚到门口,他又停住。
“李书记,原件呢?”
“原件留在京州,双人看管,柜子外再加一层封条。”
李达康看着窗外的市区楼群。
“京州经济是给老百姓吃饭的碗,不是给人打洞抽血的管子。”
经侦局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敬了个礼。
“我这就办。”
军区医院。
病房外走廊。
特警专车停在楼下后,两名警员一路护送封袋上楼,没有进护士站,也没有经过普通登记台。
祁同伟靠在床头,左臂吊着,病号服外披着深色外套。
他接过封袋,先看封条,再看签名。
“李达康送来的?”
警员站得很直。
“李书记亲签封存,经侦局长亲自送上车。”
祁同伟用右手撕开外层登记条,动作不快,却很稳。
复印件展开。
海州港务三分公司。
战备通信设备特殊外壳。
秦克文。
祁同伟的手指在秦克文三个字旁边停住。
病房里安静下来。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拍桌子,只把复印件翻回第一页,盯住编号栏。
十六位编码。
前面四位像年份和口岸,中间几位像物类和承运段,后面几位压着验收口和批次号。
祁同伟拿起床头的红色专线话筒。
“接北线指挥部,周卫国。”
几秒后,线路接通。
周卫国的声音传来。
“祁厅。”
祁同伟把复印件平放在传真台上。
“李达康送来一份一九九九年海州港务仓单,品名是战备通信设备特殊外壳,联合验收栏签了秦克文。”
电话那头停了半拍。
祁同伟没有等他消化。
“我现在传真给你。”
“收到。”
传真机开始运转。
纸张一页页送进去,沙沙作响。
祁同伟盯着最后一页被吞进去,才继续开口。
“把这个仓单的编码,跟前沿统筹组那份采购合同编号做死锁比对。”
周卫国立刻回答。
“明白。”
“别只比表面编号。拆年份,拆口岸,拆物类,拆承运段,拆验收口,拆批次尾号。”
“是。”
“我要结果,不要猜测。”
“给我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