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庙前庙后找了一圈,没见着三藏的影子。孙悟空起在半空目光四处扫了一遍,往西边指了指:“那边有座寺庙,香火气很重,三藏就在那里。”
我们就牵起马,向西而行。
绕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里藏着一座不小的寺院,红墙金瓦,飞檐斗拱,山门上高悬一块匾额,写着“观音禅院”四个鎏金大字。
寺门大开,香火缭绕,隐约能听见里头僧众诵经的声音。
我们刚要进门,就见三藏从寺里走了出来。他身上那件青灰色的僧袍不见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赤着脚踩在青石台阶上,头发散着,山风一吹,发尾在背后轻轻飘起来。
他卸下了所有行头,倒像是刚沐浴过似的。
他身后跟着一群和尚。领头的是个枯瘦的老和尚,披着三藏那件青灰色僧袍,奈何三藏身高八尺,袍子太长,末端便拖在地上沾了灰,显得很是滑稽。
他双手捧着九环锡杖,旁边一个小沙弥捧着紫金钵盂,亦步亦趋地跟着。那老和尚满脸褶子,眼里全是贪婪。
“三藏,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问。
三藏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语气依旧温和:“贫僧偶遇这位金池长老,他听闻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要去取经,便盛情邀请贫僧到寺中坐坐。贫僧见他年迈,又是我佛门同道,想必没有歹意,便随他来了。”
“那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三藏笑道:“老院主想去西天见佛,贫僧便把僧袍和诸般物什给了他。”
“那僧袍不是你娘给你缝的?”我问。
三藏道:“无碍。我娘教导贫僧要尊老爱幼。这位长老年事已高,难得有此宏愿,贫僧将僧袍赠与他,也算成人之美。”
金池长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把锡杖往地上一顿:“老衲修行二百余年,论资历、论修为,哪样不比你这毛头小子强?这取经之事,本该由老衲前去。你一个半路出家,不僧不俗的野和尚,有何资格担此大任?”
三藏也不恼,只是点了点头:“老院长说的是。”
我抱起胳膊看着他,觉得这事荒唐得有点好笑:“那你还去西天么?还是咱们就地散伙?”
三藏笑了。山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伸手拢了拢,别到耳后。
那件薄薄的里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石阶上,脚趾被冻得微微发红,但站在那里,却比身后那个老和尚更像一个修行者。
“自然就留在这观音禅院了。”三藏道,“他愿意去,贫僧愿意留,岂不是一拍即合?”
说罢他转向金池长老,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老院主,可否赐一双僧鞋?如今天寒地冻,你拿了贫僧的行头,贫僧可没有鞋穿了。”
金池长老闻言回答道:“应当的,应当的。”便吩咐身边的小沙弥去取鞋。小沙弥一路小跑进了禅房,片刻后捧了一双崭新的僧鞋并一双白布僧袜出来,三藏道了声谢,接过来弯腰穿上了。
“多谢,正好合脚。”
虽说已是初春,山里到底还带着几分寒意,敖烈解下自己的外袍,走上前披在三藏肩上。“师父,山里冷,您先披着,挡挡风。”
三藏也不推辞,拢了拢袍襟,冲他笑了笑。
那身白袍是龙宫的宝物,通体银白,领口绣着细密的云纹,袖口缀了一圈极淡的蓝鳞,阳光一照便有宝光流转。
三藏本就生得高挑清俊,披上这件袍子,更是光彩照人。
旁边金池长老正拄着九环锡杖站在台阶上,僧袍下摆在地上拖得灰扑扑的,还印着一个黑乎乎的鞋印。不知是哪个小沙弥没看到踩的。
这对比简直没眼看。
我盯着金池长老看了好一会儿,实在没忍住,偏过头对孙悟空低声说:“话说,你见过有人穿着抹布去取经吗?”
“没见过。”孙悟空同样压低了声音,“但他若是再在这儿转悠下去,这观音禅院的地砖倒是不用僧众擦了。”
金池长老倒丝毫不尴尬。他披着三藏的僧袍,拄着三藏的锡杖,端着三藏的钵盂,那张老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神色。
大概在他眼里,此刻的自己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取经人了,未来可期,前程似锦。
他打量了我们几个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大概觉得这几个随从看着不太好惹,
“你们几个,便是玄奘法师的随从?”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端得颇为威严。
孙悟空没理他。敖烈也没理他。
“正是。”我憋着笑替他们答了。
“很好。”金池长老点了点头,“从今日起,贫僧便是取经人。你们护送贫僧西行,自有功德。”
他挥了挥手,旁边一个小沙弥连忙递上来一本册子,“法衣、锡杖、钵盂,通关文牒,乃是取经之凭证,如今皆已交付于贫僧。玄奘法师自愿将取经之任让与贫僧,诸位可愿随贫僧上路?”
想必在他看来,既然取经人的行头已经穿在自己身上,随从自然也归他所有。
我指了指敖烈,笑道:“只有他是三藏的徒弟。我们两个并非出家人,只是三藏的朋友,陪他上路只是出于友谊,所以我们不会跟你走的。”
金池长老的目光便落在敖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大概觉得这年轻人器宇不凡,便堆出笑脸来:“那这位小师父可愿随老衲上路?”
敖烈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胸,语气冷淡得很:“老院主,我不会跟你走的。我的师父只有三藏法师一个。”
金池长老的笑容僵了一瞬:“也罢,也罢。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老衲不强求。”他说这话时倒真有几分高僧的气度,可惜那不合身的僧袍又从他肩头滑下来半截,旁边的徒弟连忙上前替他拢好。
“别这么执着嘛,”我一本正经的跟金池长老说,“你要上西天,找你的弟子随行不就好了?你这观音禅院里少说也有百来号僧人,总有几个愿意跟你去的吧?”
这话恰好说到了金池长老心坎上。他身后那班僧众少说也有二三十人,随便带几个上路,排场不比三藏强多了?
他显然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拄着九环锡杖转过身去,嘴里已经念叨着要再备几件袈裟路上换着穿,一行人簇拥着回方丈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