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发浓,别墅外树影不断摇晃着。
袁艳霞站在亮起灯的门外,身影有些突兀。
她整个人局促地贴在门框边上,脑袋不停往屋子里面左右张望,看来看去,好像都只有眼前这个开门的男人在。
在看清楚陆均赫那张沉冷不耐的脸后,袁艳霞心里一慌,膝盖一软,直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地砖震出了轻微的闷响声。
袁艳霞颤抖着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存有六百万现金的银行卡,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混着哭腔说道:“我真是个大罪人啊......”
“这六百万还给你,我一分钱都不该拿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陆先生,我现在来也不是来要钱的,我只求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必须把她带走!”
“我求求你把我的亲生女儿还给我吧!”
陆均赫垂下眼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眉峰紧拧。
他下意识地想报警,但怕事情闹到了,反而影响曲韵的名誉,所以打算联系个和陆家相熟的警局高层。
悄悄把这个纠缠不休的女人带走。
袁艳霞的眼泪很快就掉了下来,“陆先生,至少你先把这六百万给收回去吧!”
“我不要你的钱了。”
卧室方向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曲韵实在放心不下大晚上的有人登门相找,所以换了件长款的睡衣后,也走了出来。
她刚拐过玄关隔断,就撞见袁艳霞跪在地上递卡,说什么要还六百万,而陆均赫的面色始终冷滞着。
曲韵脚步顿住,眼底浮起了一丝茫然与震惊。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嗓音带着几分颤抖:“什么六百万?”
视线在跪着的女人与陆均赫的之间来回打转着,曲韵满心的疑惑堵在胸口,她先转头看向陆均赫,一字一句地追问道:“你给了这个女人六百万,为什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话音未落,曲韵自己就反应了过来,看着跪在地上,这位所谓的亲生母亲,她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是你主动去找他的?你凭什么去找他啊?”
“你又凭什么拿他的钱,现在又跑到我们家里来闹,你究竟想做什么啊?”
陆均赫开口想解释,曲韵抬起手,拦了一下。
是她太冲动了。
儿子还在楼上睡着,不能吵醒他,让他下楼来看见了。
袁艳霞被叫进了屋子里,用手拍了拍自己裤腿上的灰尘。
或许她现在可以实话实说?
说不定面前的这个也算是她半个女婿的男人神通广大,能把她和她的宝贝儿子送到国外去享清福的日子。
但是她额头上只简单包扎了一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着,似乎在提醒着她什么一样。
还是算了吧......
这天底下,哪有斗得过自己娘的儿子呢?
袁艳霞一抬眼,看见陆均赫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轻轻披在了曲韵的身上,两个人的关系还真是好啊。
她张嘴道:“曲韵,你心里清楚,你根本就配不上这个男人,不如趁早主动放手离开。”
“我找算命的算过,你们两个人命格相克,如果强行在一起,早晚会惹出大祸,真等到闹出人命,到时候谁都收不了场。”
“我的女儿,你难道想亲眼看见悲剧发生吗?”
听完这番话,陆均赫先皱了眉。
他觉得他和曲韵都没有义务听这通狗屁。
把这女人叫进屋子里来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然而,他手臂刚抬起来,曲韵就站了起来,肩头那件披着的薄外套滑落在地。
曲韵眼眶通红,压抑着积攒多年的委屈,声音发抖,“袁女士,你就这么恨我吗?”
“当年是你这个做妈妈的人亲手把我丢掉,二十多年来你对我不闻不问,现在突然冒出来,拿了六百万还不肯放过我,想把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当年抛弃我的是你,拿钱妥协的是你,如今上门逼我分开、咒我们出事的还是你!”
“血脉亲情在你眼里,就只值那几百万吗?你有没有一刻真心为我考虑过?”
曲韵胸口剧烈起伏着,无论她再有什么痴心妄想。
在这一刻,也彻底破灭了。
她怎么会想出这种女人是真心悔过,有可能真的为了认回她这个女儿,连六百万都不要了。
那当初也不至于因为她是个女孩子就不要她......
曲韵仰起些头,把遮挡视线的长发都用手撩到了后面,她没有崩溃,也没有嘶吼,淡淡地开口道:“你走吧,现在立刻滚出我的家。”
“我以后都不希望再看见你这个人了。”
“你就算是死了,我都不帮你收尸。”
她就是这么恨她,无法原谅。
袁艳霞一听,瞬间有些慌了。
她如果拆散不了这两个人,是真的会没命的啊!
可是她本来也没什么好方法啊。
她到这里来都是骗骗那个叫闫肃玲的女人的,只是不想自己横死在火车站的女厕所而已。
袁艳霞脸色已然煞白,她双腿一软,再度重重跪在了冰凉地砖上,双手交叠不停作揖,“求求你别赶我走,我真的有天大的苦衷不能说!”
“哪怕......哪怕是只收留我一晚,让我熬过今夜也好,算我求你们两个人了。”
“女儿,算妈妈求你这最后一次了,好吗?”
曲韵听到这对恶心的称呼,熄灭一半的怒火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她听不进去半句辩解,目光扫到茶几上几样东西后,抓起抽纸,狠狠砸在了袁艳霞的脚边。
“我不想再听你的任何说辞,立刻出去,否则我报警了。”
如果当年她会说话,这样跪着求妈妈不要抛弃她。
这个女人会心软吗?
袁艳霞看着曲韵这副冷漠的神情,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无济于事了。
与其等着被陆家的人带走,还不如她先争分夺秒地跑出去找希望。
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后,袁艳霞垂着头,一步一步挪到门外,孤零零立在夜色里。
门很快就紧紧关上了。
曲韵在这一瞬间摇摇欲坠,好在陆均赫及时扶了她一下,让她不至于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她看上去好像挺不对劲的,像是真的受什么人追杀一样,要不要我现在打电话找人查一查出什么事了?”陆均赫出声问道。
曲韵浑身都提不起一点力气,疲惫地摇了摇头后,开口道:“算了吧,现在太晚了,估计是她或她的儿子欠了什么高利贷。”
“别折腾其他人了,有什么事等明天天亮了再说,我们先上楼休息。”
陆均赫没有反驳,安抚似的揽了一下曲韵的肩膀,和她一起回到卧室。
两人躺回了床上。
陆均赫侧过些身,握住曲韵冰凉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她泛红的指节,嗓音里满是愧疚与心疼。
“对不起,这件事我没有第一时间和你坦白,让你受委屈了。”
“给她六百万,只是不想她出现在你的面前而已。”
曲韵虽然挺生气,但也能理解。
她鼻尖微微发酸着,轻声自嘲道:“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如果不是我,她根本不会找上门来纠缠你。”
“是我拖累了你。”
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亲生母亲呢。
陆均赫低下头。温柔地吻掉了她脸颊残留的泪痕,“傻不傻,说什么拖累。”
“无论你是什么出身,我从来都没介意过。曲韵,我爱的是你这个人,和其他一切都无关。”
只是,他还不敢承认这一切和他的母亲也有关系。
为什么他会有那样的亲生母亲呢。
暖意顺着相贴的肌肤漫了上来,曲韵心里缓和了不少,沉默片刻后,她眼底泛起了一层水汽,闷闷开口道:“陆均赫,我想我真的妈妈了。”
“也不知道她最近身体好不好,老家医疗条件差,我总是放心不下。”
陆均赫收紧了些手臂,将曲韵稳稳拥在怀里。
他低声道:“别担心,我从明天开始就联系市内最好的疗养医院。”
“等敲定妥当了,马上安排车把妈从乡下接过来,以后就让她留在我们身边休养,还有那位秋红阿姨......”
床头小夜灯柔和的光晕裹住了床上相拥的二人。
曲韵点了点头,又有些困了。
一切都等天亮了以后再说吧。
那个女人......一定不会那么轻易放弃的。
袁艳霞在漆黑的夜色里快步走着。
这片别墅区难叫出租车,她只能靠自己的双腿,打算走出去后找个人多热闹的地方。
这样,那个叫闫肃玲的女人应该就没有办法朝她下手了吧?
袁艳霞的脚步越迈越急,冷风刮得她脸颊发僵。
她掌心死死捂着衣兜,那张银行卡还揣在里面。
六百万依然在。
只要能够顺利地离开,一切就还有希望。
袁艳霞想到了自己宝贝儿子的幸福笑脸。
她也不自觉扬起了唇角。
突然间,一辆凌晨运送垃圾的大车从侧面开过来,没按喇叭,没减车速,沉重的车轮径直碾过了袁艳霞单薄的身躯。
然后停顿几秒,扬长而去。
引擎声渐渐驶远,空荡荡的路上只剩下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持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