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停了。
李教授抬头看了古教授一眼。
古教授冲他点了点头。
李教授咽了口水,继续往下念。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等。”刘教授站起来了。
他是三人中脾气最急的,直接从李教授手里把纸抢了过来。
“让我看。”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没出声。
读完之后,他把纸放下,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小瓶子,倒出两粒药,仰头吞了下去。
张教授急了:“老刘,怎么了?”
刘教授摆了摆手,缓了一口气,说:“你自己看。”
张教授也凑过来看。
教研室安静了整三分钟。
三个人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张教授先打破了沉默。
“老古。”
“嗯。”
“这真是……今天写的?”
“当我面念的。两遍。”
“现代人写的?活人写的?”
“一个大四的学生。二十出头。”
教研室再次陷入沉默。
李教授端起茶杯,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索性把杯子放了回去。
“天生我材必有用。”他念了一遍,声音有些哑,“就这一句……我琢磨三十年,也写不出来。”
刘教授点头:“我觉得我这辈子白活了。”
张教授转头看向古教授:“人呢?”
“表演系。”古教授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脸又抽搐了一下,“还是个交换生,从演州来的。过完这学期就回去了。”
“表演系?!”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怎么能在表演系?!”
“这种才华,放在表演系?”
“暴殄天物!”
古教授摊手:“我刚才也这么说的。人家不愿意转。还有个助理拦着,说是什么蓝鲸娱乐的签约创作人。”
“蓝鲸娱乐?”刘教授眉头一拧,“那个搞流行音乐和电视剧的公司?”
“对。”
刘教授的脸色更难看了。
“一个能写出这种诗的人,跑去给人写流行歌曲?这不是拿翡翠当玻璃弹珠玩吗?”
“不行。”张教授拍了一下桌子,“我得去看看这个学生。我正好缺个关门弟子。”
“你缺?我也缺啊。”李教授不干了。
“你们都排后面。”古教授抢先说,“我先看到的人,你们有什么资格抢?”
“你先看到的有什么用?人家不是不跟你走吗?”
“那是因为我一个人去的,力度不够。咱们四个一起去,还怕劝不动一个学生?”
四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教授,在教研室里吵了五分钟,最终达成共识——一起去。
他们互相搀扶着从教研室出发,浩浩荡荡地穿过文学院大楼,穿过校园主干道,在无数学生惊讶的目光中,走向了表演系的方向。
四个国宝级老教授结伴而行。
文州大学建校六十年来头一回。
有认识他们的研究生在后面窃窃私语:“那不是古教授和李教授他们吗?他们去表演系干嘛?”
“不知道。看那架势,不像串门……”
“像讨债的。”
……
然而,他们到了阶梯教室门口,推开门一看。
空的。
上午的课早就结束了。
方主任也不在。
教室里只剩几个在聊天的学生。
“那个新来的交换生呢?唐恬?”古教授问。
一个学生怯生地回答:“下课就走了。好像说是去公司……”
“什么公司?”
“不知道……”
四个老教授面相觑。
扑了个空。
古教授掏出手机,给唐恬发了条消息:【唐恬同学,你在哪里?方便来文学院坐坐吗?有几位教授想认识你。】
过了三分钟,唐恬回复:【古教授好!我已经到公司了,今天有工作安排。改天可以吗?】
古教授拿着手机,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了。在公司了。”
“哪个公司?”
“蓝鲸娱乐。”
四位老教授站在空荡荡的阶梯教室里,像四座被人忘了搬走的雕像。
李教授抬起手,想说点什么,最后默放下了。
他还是掏出了那瓶速效救心丸,又吃了一粒。
……
唐恬坐在柳遥曼的车里,回完信息。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决定暂时不想这件事。
柳遥曼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唐恬。
她本来以为自己这次的工作就是帮一个交换生跑腿,处理一些行政事务。
毕竟总部那边发过来的文件写的是“签约创作人,代号螃蟹,来文州补学分”。
但今天上午那堂课,让她对这个年轻女孩的认知被彻底刷新了。
柳遥曼是文州本地人。
她在这里长大,从小浸润在文州的诗词文化里。
她不是专业的,但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那首诗。
她虽然记不全,但“天生我材必有用”和“与尔同销万古愁”这两句,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这种水平的东西,怎么可能是课堂上的即兴之作?
但如果不是即兴的,什么人能写出来,还要藏着掖着?
柳遥曼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她决定不问。
公司安排她做助理,她就做好助理的本分。
多看少问。
“柳遥曼。”唐恬忽然开口了。
“在。”
“我在文州也需要每个月交一首歌吗?”
柳遥曼想了想:“按照公司制度,签约作曲人每月需要提交至少一首作品。但我们文州分部……”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比较随心。”
佛系文州。
别搞。
这是她的心声。
文州蓝鲸的作曲部,产出本来就少,节奏比演州慢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边的创作人都是按季度交作品的,有的甚至半年才出一首。
上面也不催。
文州嘛。
唐恬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了。
一月一首?
那可不行。
她来文州是补学分的,但补学分不耽误赚钱赚积分。
积分越多,盲盒开得越多。
现在在演州,她每月稳定交一首。可她有其他项目。
到了文州如果也保持这个节奏,那就等于……
不。
她得卷。
唐恬做好了决定。
到了文州蓝鲸。
柳遥曼带她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前。
“需要准备什么茶吗?”柳遥曼推开门,“隔壁就是作曲部的办公区,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奶茶。”唐恬把包放下。
绿茶、乌龙茶、红茶没一个你喜欢的吗?
奶茶!?文州哪里给你去买奶茶?!
柳遥曼看她的样子,试探着问:“唐老师,文州的奶茶味道一般,需要换吗?还有您今天要休息一下吗?……”
“不用。”唐恬已经坐下了,打开电脑,“我先干活了。”
柳遥曼:“……好。”
她退出去,关上了门。
唐恬戴上耳机。
今天她不打算挑太冷门的,文州市场偏好古风和民谣,她挑了几首适合这个调性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