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酒店三层,依旧是昨天那间小会议室。
窗外的天蒙蒙亮,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长桌的一角。
门口的工作人员照例收走了每个人的手机,登记在册。
主席团的成员陆陆续续进了门。
哈里森和施密特二人是踩着点到的,脸色都不太好,昨晚回房后都没怎么睡着。
达尔的状态更差一点,都有黑眼圈了。
没办法,他头一回当学术委员会主席,结果就碰到了泄题案,这可是这么多年头一回啊。
他作为主席,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秦江河跟贺教授两人的状态很不错,他们昨晚就得知了江砚三人的大致估分,整体成绩上比上一届都要好。
当然,陆铭和苏烨两人功不可没。
他们二人对今天的会议也没那么担心,昨晚的那些对话足以当成实锤证据了,只要今天看完试卷便能追责。
但会议室里最精神的不是他俩。
而是毛子国的科瓦廖夫。
他进门时脚步轻快,跟大家伙说了声早上好,好似这些人都跟他特别熟一样。
在看到其他人的样子后,他还特地问工作人员要了热水,给每个人都泡了一杯咖啡。
“这是我家乡的特产,醒脑又提神,味道也很不错,你们尝尝。”他笑着说道。
哈里森则是羡慕不已,这家伙真是心大,啥也不多想。
实际上科瓦廖夫并没有大家想得那么轻松。
他昨天晚上无比纠结,总是不可抑制地拿起手机,但最后又被他咬牙放下。
原因很简单,他是个分享欲旺盛的人。
这次会议的内容实在是太劲爆了,他太想和兄弟同事们分享了。
这种感觉真的比失眠好不到哪去,他脸上的笑容都是伪装的保护色而已。
七点三十五分,瑟伦森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位工作人员,分别抱着一摞文件资料。
“看来人都齐了,把东西发下去吧。”他对工作人员说道。
随后工作人员挨个发放,每个人都有。
哈里森用两根手指捏住那沓纸的边缘,比划了一下厚度,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每人一共有将近二十张纸,加起来就是将近二百张,每一张都要看得十分仔细,这得看到猴年马月啊……
施密特的反应和他差不多,有些蛋疼。
按照往年的流程,他们今天上午只需要看自己国家五个学生的卷子,下午把分数和阅卷组对一对,签字了事。
现在倒好,自家学生的卷子一眼没看着,却要先看别人家十个学生的。
这东西比批改试卷还磨人。
批卷子只要看答题纸,对着评分标准打分就行。
眼下这个,要一步一步去比对,还要翻草稿纸,看每个人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等工作量简直是难以想象啊。
科瓦廖夫和秦江河贺教授三人都准备翻开看了,他们想的是尽快结束战斗。
达尔清了清嗓子,开口询问道:“十份卷子,大家觉得从哪里开始比较合适?”
“按编号顺序?”一位委员提议道。
“我建议从中村一树和朴在勋开始。”瑟伦森说道。
“这两个人分别是霓虹国和泡菜国国内选拔的第一名,是两支队伍里基础最好的。”
“先看最强的,正好把他们的思路摸清楚,相当于有一个参照,再往后看其他人。”
达尔想了想:“有道理。”
其他人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众人把各自手里的资料翻开,找到中村一树和朴在勋的两份,放在面前。
旁边摆着昨晚三位讲师还原出来的对照稿子。
前两道题分别涉及电磁学与光学。
对照稿子里的暗语不多,只提到了几句大致方向。
中村一树答得中规中矩,朴在勋略好一些,解题步骤都相当扎实。
“前两道题看不出什么。”美国领队说道,“写得很正常,对照稿里对应的只是题目大方向。”
达尔点点头:“重点在第三题。”
第三题是全卷最难的压轴综合大题。
对照稿里的十段对话,有六段都与它直接相关。
那些看似聊家常的暗语,拆解开来都是最核心的解题条件与特殊状态。
众人先看中村一树的卷子。
他的答卷极其整洁,可逻辑之中透着一股诡异。
在推导最难的一问时,正常选手的做法通常是顺着思路往下算,遇到问题才会回头寻找隐藏的边界约束。
结果中村一树却像未卜先知一样,一上来就直接把这个关键约束写在了最前面,省去了大量的计算步骤。
科瓦廖夫当即说道:“这一步写得太早了,根本不符合做题逻辑。”
哈里森翻出了中村一树的草稿纸。
一共就七张草稿,前五张是前两道题,字迹潦草,涂改很多,画了几个大叉,明显能看出算错过几遍。
而最后一道题,却仅有两张草稿,字迹工整,从头到尾思路平铺直叙,没有什么试错和修改。
“最难的压轴题,他草稿纸上居然一次没算错。”哈里森饶有兴趣地说道,“倒是有点意思。”
美国领队问道:“这是否能解释成他碰巧刷到过类似的题型?”
“确实有这种可能。”达尔在会议记录上写了一笔。
众人再看朴在勋的卷子。
他的解法思路和中村一树不同,但同样在动笔初始就提前写好了关键约束条件,位置出奇地一致。
而在最核心的一处平衡条件判断上,他的切入角度更是与昨晚暗语里提到的细节严丝合缝。
科瓦廖夫把两份卷子并排摆在一起,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
“单从卷面上很难抓到决定性的死证啊。”他叹道,“这两个小子藏得太深了。”
他的话得到了好几个人的赞同。
秦江河想了想说道:“这两个学生能在各自国内拿第一,说明本身实力不弱。”
“即使不泄题,他们花时间也能做出个大概,而有了方向指引,直接锁定了最优解,这就导致答卷看起来和正常解题没有太大的区别。”
科瓦廖夫点点头:“跟下国际象棋一个道理。”
“一个水平很高的棋手偶尔借引擎走几步,很难被裁判查出来,因为他平时就能下出不少好棋。”
“若是换成一个业余选手,那就一眼能看出来了。”
哈里森脸色一苦,感觉都要哭出来了:“那我们看了一个多小时,等于白看?”
“没有白看。”瑟伦森平静道,“这两份卷子,是后面所有卷子的参照。”
“我们慢慢来,毕竟还有好几份没有看。”
哈里森再次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达尔让大家把各自的笔记整理一下,逐条说出来,由委员记录。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会议室里的讨论就没停过。
施密特提出,中村一树虽然草稿干净,但他在第二问里写错了一处系数,改动痕迹非常明显。
“如果真拿着完整答案,这种错误不该出现。”
“因为对照稿里只有方向,没有具体推导。”秦江河说道,“他们知道往哪走,具体路程还是得自己一步一步来。”
贺教授则将两份卷子的关键步骤与暗语对照稿列在了一起。
全题共七个关键节点。
两人的切入方式虽然完全不同,一个走角动量定理,一个用拉格朗日方程。
但七个节点里居然有五个完全重合,连落笔位置都高度一致。
“五个节点重合,说巧合勉强行得通,说是泄题也完全说得过去。”达尔下了初步结论,“这两份卷子嫌疑很大,但因为缺少直接铁证,单凭答卷不足以直接定性作弊。”
科瓦廖夫撇了撇嘴:“也就是差点一锤定音的东西。”
“继续吧,看下一份,接下来轮到中村玲了。”
此时,时间是八点五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