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哥本哈根的天还没亮。
宿舍楼前的路灯有的亮有的不亮,灯光昏黄,照不了多远。
气温是零下,海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崔明浩来到学生宿舍楼下,在那不停地跺着脚,身上的大衣裹得相当严实。
冷风刮得让他十分清醒,但眼皮又不停地在打架,非常矛盾。
昨晚他只睡了四个小时,脑子里一直在想请愿书的措辞。
想了没一会儿,宿舍楼里走出来一个人,正是中村一树。
他的状态和崔明浩截然不同,脸色红润,看不出半点疲惫,显然昨晚睡得很好。
这不禁让崔明浩心里叹了口气。
还得是学生心思单纯啊,只需要担心考不考得好就行,而他们领队考虑的事情就多的很啊。
“崔领队,早上好。”中村一树来到跟前,恭敬地说道。
“东西呢?”崔明浩可没工夫寒暄。
中村一树把文件袋递过去:“都在这里了。”
崔明浩接过来,抽出纸张翻开看了看。
签名栏有各种语言的名字,看得人非常舒服。
他点了点头,把纸塞回文件袋。
“辛苦了。”他说道,“回去再休息会儿吧,我记得你们上午要去参观玻尔研究所。”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崔领队,请等一下。”中村一树叫住了他。
崔明浩回过头,略显疑惑。
中村一树小心地看了眼四周,周边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他压低声音:“我这里还有些东西,您看一看。”
说着,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崔明浩的手机随即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崔明浩掏出手机,点开对话框,中村一树发来了几张照片。
点开第一张的原图,他眉头微微一挑。
照片拍的是飞机的商务舱。
画面有些暗,看得出是在夜间航行,头顶只亮着几盏阅读灯。
里面的人物是一个年轻人和一个银灰色头发的老人。
两人表情都十分认真,似乎在交流着什么。
崔明浩心头一震,反复看了好几遍。
“这是……陆铭和瑟伦森?”
他猛然看向中村一树:“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中村一树非常笃定,“是我父亲托人买下来的,花了一大笔钱。”
“拍照的人和他们坐的是同一趟航班,从沪市飞哥本哈根,就在商务舱。”
“真实性您不用怀疑,因为陆铭和瑟伦森都是同一天落地的,可以查得到航班信息。”
崔明浩目光一凝,他自然相信中村一树不会在这种事上动手脚。
照片要是拿AI做出来的,一旦被技术人员鉴定,所有人都会跟着一起完蛋,中村家不可能蠢到干这种事。
既然照片是真的,那陆铭和瑟伦森之间就不只是见过一面那么简单。
“您再往后翻一翻。”中村一树提醒道。
崔明浩往左一划。
第二张照片,陆铭正在桌板上写东西,瑟伦森站在他身旁,看着陆铭写东西。
“拍照的人说,他一直在看。”中村一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瑟伦森先是给了他一些东西,然后陆铭就开始写,一写就是好几个小时。”
“中间瑟伦森还拿过他的本子,看了很久,在上面写了点什么。”
说到这里,他嘴角扬起一丝得意的笑容:“崔领队,您说,这正常吗?”
崔明浩的呼吸微微一滞。
不正常。
这太不正常了。
他在IPHO带了这么多年队,知道题目是怎么来的。
学术委员会先拿出初稿,领队会议上各国领队一起讨论、修改、表决,最后敲定终稿。
这个过程看着严格,其实改动的幅度不会太大。
出题人手里的初稿就是骨架,框架定好了,领队们在上面改几个数值、换一种问法、删一问或者加一问,从头到尾看下来,改前改后的题目认得出是同一道。
瑟伦森作为组委会主席,以前也是出题委员会的,拿到初稿绝不是什么难事。
一个念头在崔明浩脑海中迅速成形,越来越完整。
瑟伦森在飞机上,就把三道题的初稿交给了陆铭。
不止是题目,还有可能被修改的方向、各种可能的解法,以及完整的参考答案。
陆铭在飞机上写的就是这些东西。
等到领队会议结束,题目定稿,华夏领队拿着终稿,再和瑟伦森一起把修改的地方告诉陆铭。
题目是提前做过的,改动是提前知道的,答案是早就写好的。
所以陆铭敢提前交卷,考完就能拿出一份完整的参考解法,华夏也敢把他吹成几十年不出一个的天才!
一切都说得通了……
崔明浩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微微发抖,胸口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感。
他以为华夏只是用了什么手段拿到了题目,没想到对方找的是组委会主席。
难怪敢这么放肆!
“好,非常好。”他看向中村一树,眼里满是赞赏,“你们真是帮了大忙。”
中村一树笑道:“能帮上大家就好。”
“这几张照片,就是我们的杀手锏。”崔明浩把手机收好,“不过暂时先不交上去。”
中村一树一愣:“为什么?”
“一次把牌全打出去,后面就没得打了。”崔明浩解释道,“请愿书上有八十个签名,组委会受理的可能性很大。”
“受理了,他们自然会去查陆铭的考试过程,查着查着,说不定自己就能查到飞机上的事。”
“要是他们不受理,或者随便找个理由驳回……”
“那我再把这几张照片拿出来。”
中村一树眼睛一亮,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请愿书被驳回,照片再提交上去,组委会之前的处理就成了包庇,到时候谁还能说得清楚?
哪怕组委会最后查不出东西,这件事也会传遍整个竞赛圈,华夏这一届的成绩很难洗干净了。
至于他们泡菜国和霓虹国那一点点小动作,谁还会记得?
“我明白了。”中村一树狠狠点头。
“照片的事,谁都不要再提。”崔明浩叮嘱道。
“是。”
崔明浩把文件袋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走进了夜色里。
风依然很大,他却觉得一点都不冷了。
七点零五分,领队酒店三层。
学术委员会办公室里,瑟伦森一人坐在办公桌前,桌上堆满了资料文件。
凌晨五点,他就把阅卷组的负责人从城郊叫了过来,按程序开封、登记、联签,把泡菜国和霓虹国十名考生的理论原卷一份一份调了出来。
原卷不能离开保密室,负责人当场复印了一套交给他。
而他拿回来后,又每份复印了十多遍,等到正式会议上再分发下去。
一共是十套,每一套都是三样东西:试题纸、草稿纸、答题纸。
答题纸是评分的依据,考生写上去的东西决定最后的分数。
草稿纸不计分,却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思路是怎样的。
试题纸也不能少,考生习惯在题干上标注,这些也都是线索。
七点半开会,瑟伦森要把这些东西整理好。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
“请进。”瑟伦森头也没抬。
门被人一把推开,力气不小,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瑟伦森抬起头,看到来人,不由心里一惊。
竟然是崔明浩?
对方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瑟伦森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难道知道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双手往前一伸,把桌上摊开的那摞复印件往怀里拢了拢。
崔明浩顿时停下脚步。
他看着瑟伦森这副如同护崽的姿势,愣了好几秒,满脸疑惑:“瑟伦森先生,您这是?”
瑟伦森也愣住了。
他打量着崔明浩的表情,发现对方只是不解,没有一点慌张。
看来对方不知道……
他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子,“没什么,文件有点多,我整理一下。”
崔明浩望着瑟伦森那奇怪的样子,忽然想到了什么,心里冷笑一声。
这老东西果然是心虚了。
他心里愈发有把握了。
他淡然一笑,把文件袋放在了桌上:“瑟伦森先生,我今天过来,是代表多个国家的领队和选手,向学术委员会提交一份请愿。”
他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几张纸,推到瑟伦森面前。
“请求组委会对本届比赛中的异常情况,进行公开复核。”
“公开”这个单词,他用的是pUbliC,是IPHO官方描述评审中的专用词。
并且咬字十分清晰。
瑟伦森好奇地拿起来,不知道对方打得什么算盘。
第一页是正文,英文打印,措辞十分严谨,通篇没有出现“作弊”这个词。
他往下看,在附页里看到了一段描述:
“某华夏选手在实验与理论两场考试中,用时均远低于正常水平,考后数小时内公开的参考解法完整程度远超高中生能力范畴,恳请组委会予以核查。”
没写名字,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瑟伦森差点笑出声来,看完后用余光瞥了眼崔明浩。
只见这家伙下巴微微抬高,眼神冷淡,连椅子都懒得坐。
和前天晚宴上的那副热情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瑟伦森心里冷笑了一声。
“崔领队。”他把请愿书合上,“材料我收到了,我会给你登记的。”
他签上名字,把登记簿转过去给崔明浩看了一眼。
“学术委员会今天会对这份材料进行讨论,具体结果要请您回去等通知。”
崔明浩可不想听这些官方说辞,继续说道:“瑟伦森主席,这件事关系到本届比赛的公正性以及所有参赛选手的成绩,请组委会尽快处理。”
“当然。”瑟伦森点头,“我们会尽快。”
“今天之内?”
“今天之内会有初步意见。”
崔明浩还想说什么,瑟伦森却把请愿书放到了一边,看样子不准备继续谈下去了。
他站在原地僵持了片刻,最后只好说道:“那我等您的消息。”
“好的,慢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瑟伦森放下咖啡杯,把请愿书重新拿了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密密麻麻,大部分名字他不认识,数量看着非常多。
但他认得国名,非洲几个国家,东南亚几个国家,南美几个国家,领队的签名集中在第二页,学生的签名在第三页。
这些国家的队伍,每年在IPHO上能拿到的奖牌屈指可数。
至于这些签名怎么来的……瑟伦森心里大致有数。
“果然,华夏有句古话说得好啊。”他轻声道,“人至贱则无敌(ShameleSSneSS makeS One Unbeatab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