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酒店三层的小会议室里,争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在看完申诉表后,在座的各位都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内容若属实,这就是IPHO举办几十年来第一桩泄题案,牵扯两支国家队。
内容若有误,主办方随手一查,等于当着全世界的面怀疑两个国家队作弊,后面要面对的是两国的正式抗议,以及往后每一届的外交麻烦。
在座的都是教授级人物,经历过的风浪不少,却没有一个人碰到过这种事。
麻烦的地方在于,这份申诉每一处都经不起轻易下结论。
证据是一份翻译,原话是一个学生凭记忆复述的,翻译出自另一个学生,两个人都来自申诉方的国家队,没有录音,也没有第三方在场。
还有程序的问题。
IPHO的章程里,涉及成绩和资格的重大事项要交给国际委员会表决,主席团暂时没有那么大的权限。
谁都不敢随便开口,每说一句话都要掂量半天。
第一个表态的是一位来自德国的委员。
“歳差、断熱、摂動,这些词在理论卷里太常见了。”他轻轻摇头。
“一个不懂韩语和日语的学生凭记忆复述,和另一个学生凑出几个物理术语。”他把申诉表放回桌上,“这样的材料,我不认为足以对两支国家队启动调查。”
“物理竞赛的领队和学生聊天,聊出几个物理词汇,我觉得再正常不过。”
坐在右手边的英国领队哈里森立刻点头。
“我同意施密特教授的看法。”他略显急切地说道,“而且各位别忘了,明天上午就是领队评阅,晚上还有评分协商会,我们学生的卷子我到现在一份都还没看。”
“要不这样,这件事先记录在案,等闭幕式结束之后,再慢慢核实?”
有人听得微微皱眉。
等闭幕式结束,奖牌都发下去了,成绩都写进了记录,到时候还查什么?
哈里森似乎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太妥当,赶忙纠正道:“我的意思是,没必要为了一份不确定的材料,把我们的程序给搅乱,既费心力又耗时间,这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
秦江河等他说完才开口:“两位的顾虑我理解,但我的学生并不是靠几个词得出的结论。”
“每一段对话发生的时间、位置、说话的人,材料里都写得很清楚,前后一共十次,霓虹国五次,泡菜国五次,一次都不少。”
“晚宴大厅装有监控,这些东西一查便知。”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环视全场:“如果有哪一个对不上,这份申诉我当场撤回,并且向两国领队正式道歉,且不需要进行后续的调查。”
施密特和哈里森全都讶异地看向了秦江河。
能说出来这种话,这是对学生有多信任啊?
科瓦廖夫这时候发言道:“我认同秦的话。”
“IPHO办了这么多年,讲的就是求真务实。既然有人举报,并且有具体的线索,我们确实可以花个二十分钟看一下监控录像。”
“查出来没问题,大家都放心;查出来有问题,那更得查。”
他面色严肃,再加上他这略显粗犷的面容,没人觉得他在开玩笑。
实际上,说得这么义正言辞,他心里想得没那么复杂。
带队这么多年,每届IPHO都是考试、阅卷、协商、发奖,流程他都能背下来了。
这一切太无聊了,还不如他上去考试呢。
如今难得碰上这么一桩事,不看看热闹实在说不过去。
反正查的又不是毛子国。
哈里森皱着眉看向他:“科瓦廖夫,你们明天也要评阅。”
“没事啊,我觉得相对于我学生的成绩,其他人的公平更重要一点。”
科瓦廖夫说的话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哈里森:“……”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瑟伦森说话了:“我说两句吧。”
众人的目光转了过去。
“昨晚的晚宴,我发现霓虹国的副领队跟他们好几个学生说过话。”他缓缓说道。
“因为时间都比较短,我以为是考前叮嘱,没往别处想。”
“但看了这份材料,我忽然发现我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说着,他把眼镜戴上,郑重道:“我是本届组委会主席,比赛在哥本哈根办,出了问题,丹麦要负责。”
“如果最后查出来没事,我亲自去向这两个国家的领队和选手赔礼道歉。”
这话一出,施密特便知道了其他组委会高层的态度。
他们要往后查!
施密特轻轻摇头,态度依然坚决:“我保留意见。”
达尔看了一圈,没有再给众人拉扯的机会。
“那就表决吧。”他说道,“同意由主席团先行调查的,请举手。”
施密特和哈里森没有动,其他人都同意了。
“两票反对。”达尔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十二分,“主席团决定,对泡菜国和霓虹国两支代表队启动调查。”
哈里森叹了口气,颇为无奈道:“少数服从多数,我没意见。”
施密特摊摊手,他这还能说啥啊。
达尔接着宣布了后续安排。
明天的领队评阅和评分协商会,全部暂缓。
不针对某一个国家,所有代表队一视同仁,今晚九点统一下发通知,理由为考务复核。
在调查结束之前,在座各位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此事,包括本国的副领队。
之所以如此,理由很简单。
评分协商会上,各国领队要和阅卷组逐题核对得分点,谈妥之后双方签字。
按照章程,签过字的分数后面如果想改,必须提交国际委员会表决。
再者,阅卷组的几位委员后面还要参与调卷和比对,人手本来就紧,两头都顾不过来。
干脆一视同仁,全部暂缓。
“全部暂缓?”哈里森脸色一苦,“那我们什么时候评阅?”
“等调查有结论之后。”达尔说道,“在此之前,谁都不能看学生的卷子,只有主席团有调取的权限。”
哈里森更觉得难受了。
达尔没再理会他的表情,吩咐工作人员去联系大学的安保中心,调取昨晚庆典大厅的监控录像。
所有人都留在原位,等待监控录像送达。
按照保密要求,进会议室之前每个人的手机都交给了门口的工作人员,谁也没法往外联系。
大家对此没有什么异议,毕竟就一个监控录像而已,应该很快就能送过来。
结果十分钟过去了,没有动静。
二十分钟过去,还是没有送来。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坐不住了,哈里森忍不住说道:“这效率是不是有点太慢了?”
“调个录像而已。”美国领队看了眼墙上的钟,“这都快半个小时了。”
瑟伦森只好出去问了一趟,回来解释道:
“安保中心那边大部分都下班了,值班的只有一个人,老主楼的监控设备老旧,要稍微花一些时间,请大家见谅。”
科瓦廖夫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上次在华夏丢了个东西,人家十几分钟就给我找回来了。”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太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秦江河和贺教授低头喝水,没有接话。
瑟伦森面子有些挂不住,轻咳一声,当作没听见。
他心里做了个决定,等IPHO结束,向校董会申请把校内的老旧设备全部换新。
又等了一会儿,会议室的门被人敲响。
进来的是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大家全都目光希冀地看了过去。
可看到他怀里抱着一沓纸,而非硬盘或者笔记本电脑,大伙又感到一阵无语。
工作人员走到瑟伦森身边,俯身低声说了几句。
瑟伦森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意外,和对方说了几句话后,工作人员点点头,退了出去。
“什么情况?”达尔问道。
瑟伦森拿起手里的东西,笑道:“这是试题讨论会那边传过来的,大部分国家都在用这份东西估分。”
他把那沓纸分成几份,让人挨个发了下去。
“是华夏的陆铭和苏烨写的参考解法。”
众人愣了一下,看向手里的东西。
秦江河和贺教授好奇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觉得不意外。
毕竟这俩人经常这么干。
在座的都是物理出身,一下子就看出了这份解法的独特性和完整性。
科瓦廖夫第一个看完,感慨道:“写得非常完美啊,我觉得都用不着我出手了。”
美国领队看了半天,笑道:“他们写得比我的讲义还要清楚。”
哈里森更是在看完之后眉头舒展开来。
有了这份东西,明天就算不能评阅,他也能把自己学生的分数估个大概。
等到阅卷结果下来,只要对着这份参考找出扣分的地方,能省下不少力气。
瑟伦森语气中透出几分自豪:“这两个孩子写得是不是非常好?”
“确实好。”
“写得很好。”
几个人接连点头。
“不愧是华夏的天才。”瑟伦森笑着说道。
秦江河和贺教授面上还算平静,腰杆却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在座的没有一个人问这东西是不是有人帮忙写的。
理论考试一点半结束,两位华夏领队三点就到了这里,一直没有离开过。
华夏队随行的只有这两位老师,没有别人。
也就是说,这是那两个学生考完之后,用三四个小时写出来的。
这种天赋,怪不得这俩孩子能提前交卷。
借着这份参考解法解乏的工夫,工作人员总算抱着移动硬盘过来了。
投影仪亮起,达尔把苏烨整理的那份材料摆在手边,按上面标注的时间,一条一条往下找。
第一条:晚上七点二十三分,餐台东侧,热菜区前方,霓虹国副领队与中村一树,时长约五十秒。
工作人员把进度条拖到七点二十二分,按下播放。
画面是从大厅侧上方斜拍下来的,人来人往,有些模糊。
一个端着空盘子的年轻人走进画面,停在热菜区前面,一个中年男人在他身侧站定。
两人面朝餐台,嘴唇一直在动,说话期间,中年男人看了几眼不远处的工作人员。
五十秒左右,两人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科瓦廖夫见状摸了摸下巴:“这就是中村一树和佐藤吧?”
“嗯,是他们。”秦江河缓缓点头。
第二条,七点四十一分,甜点区。
依旧是高桥,换了另一个霓虹国的学生,时间和位置跟材料上的完全对应。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再往后是泡菜国,崔明浩和朴在勋,站在靠窗的冷盘区。
材料上写的是八点零六分,画面里的两人在八点零五分五十几秒碰了面。
十段对话,十个时间点,十个位置。
全部对上了。
最后一段录像播完,施密特和哈里森眼角微微颤抖。
此时他们已经没有了怀疑的想法,这是真的有猫腻。
在座的好些人都是领队,在昨天的晚宴上,没有哪个专门跟每个学生说话,大家都知道要避嫌。
“一个学生。”科瓦廖夫喃喃道,“在一个几百人的大厅里,一边吃饭一边记下了这么多东西?”
他说完看了眼桌上那十页参考解法。
哦,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达尔看向瑟伦森:“能看唇语的人,能找到吗?”
“我来联系。”瑟伦森起身,从门口的工作人员那里取回自己的手机,走到走廊里打电话。
十几分钟后,他回到会议室。
“东亚系那边联系上了三位。”他说道,“两位日语讲师,一位韩语讲师,都能看唇语,一个小时内能赶过来。”
“这是目前能找到的全部人手了,请大家见谅。”
达尔点了点头,看了眼墙上的钟,略带歉意道:“今晚就辛苦一下大家了。”
“没事没事。”科瓦廖夫摆摆手,“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施密特和哈里森有些不爽,但没办法,只好同意下来。
随后,无聊的大伙开始讨论起其他的事情。
基本都是围绕着华夏队的陆铭和苏烨。
秦江河跟贺教授成了会议中心,两人开始讲述这两个学生的各种夸张事迹,其他人听得一边震惊一边羡慕。
“这要是我们国家的学生就好了。”科瓦廖夫十分可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