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讨教室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响起，若不是门关着，真有人会特地进来瞅一眼。
没办法，教室里的十多个人面色都无比凝重，像是没考好一般，足以引起许多人的好奇。
崔明浩是脸色最阴沉的那个，他两只手紧握成拳，指甲都差点陷进肉里。
他没时间喊疼，脑子里此时想的只有一件事。
IPHO办了这么多届，官方从来不排国家总分的排名，所谓的团体第一是各国自己算出来的。
国家队可以自己报喜，媒体可以拿去报道，但是组委会一概不认。
组委会认的只有个人奖项，金牌、银牌、铜牌，以及总分最高的那一个人。
那个人会在闭幕式上单独领奖，名字写进赛事记录。
朴在勋的48.5分，在这一届绝对有希望争夺第一名。
但若是出了一个满分，哪怕48.5是第二名，那也没有任何竞争力。
因为闭幕式会单独设一个环节，记录里会单独立一行，几十年后翻出来，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那个名字。
至于泡菜国这一届拿了几块金牌，非官方总分排第几，没人会记得。
崔明浩手心刺痛，也有许多汗水。
倘若什么都没拿到，那这次的努力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他……”这时中村一树声音微微颤抖着开口了，他看向四位领队：“他这是作弊了吧？”
闻言，教室里的其他目光皆汇聚在他身上。
高桥眉头一挑，看向中村一树的目光有些不爽。
咱们成绩都够了，你搁这给人家提个锤子的建议呢？
他们霓虹国又没心思争第一，难受的是崔明浩。
崔明浩却眼睛一亮：“作弊……”
他细细琢磨着这两个字，站起身来，在狭小的教室里开始踱步。
学生们都奇怪地看着他，又见他开始神神叨叨地在念着什么。
声音很小，听不太清楚。
十多秒后，他猛然走到了高桥面前，两只手抓在对方的肩膀上，声音略显癫狂：“你还记得吗！”
高桥被他的动作整得有点懵逼：“记得什么啊？”
这家伙怎么回事，被鬼上身了吗？
“前天的领队会议上，瑟伦森念过记录。”崔明浩语速极快，“陆铭在十一点零三分就将全部的试题纸装入了信封！”
“开考时间是八点半，他只用了两个半小时，一半的时间，就考完了整个实验考试！”
得亏他说的是日语，否则高桥真的听不明白。
听他这么说，中村一树也连忙附和道：“他在理论卷考场的时候更夸张，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做完了所有题目！”
“听到了吗高桥！”崔明浩近乎是吼着对高桥说的这话，“他不对劲。”
“你记得我们那天拿到题目之后，花了多久才把题目理顺，再设置好各种暗语与对照表吗？”
“一整晚……”高桥停顿少许，“你先冷静一下。”
“我没办法冷静！”崔明浩接着低声吼道，犹如一头发狂的野兽。
“他一个高中生，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写完了三道IPHO难度的题目，然后用了几个小时写出来这份东西。”
“你自己说，你相信吗？”
高桥眼角颤抖：“不信。”
“我也不相信。”两个副领队接连说道，这种事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朴在勋语气低沉，“他肯定用了其他手段，提前拿到了题目，甚至比我们还要早，内容还要完整……”
“没错，只能是这种情况……”崔明浩愤懑不已，“我实在想不出第二种解释了！”
这么一想，一切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华夏那边对这个学生的宣传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让人觉得不正常。
什么CMO和CPHO双满分竞赛选手，什么头一个同时进IPHO和IMO的选手，又是在国内拿了某个电竞比赛的冠军。
这些都是竞赛圈里难以想象的说法。
华夏历来讲究低调，哪怕出了顶尖的学生，也是等成绩落地了再对外说几句。
可这一次，他们从头到尾都在给陆铭造势，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人有多厉害。
而这个学生真的太喜欢出风头了。
实验考完提前两个半小时交卷，理论考完提前三个半小时交卷，闭着眼睛坐在考场里等铃响。
考完当晚就拿出一套完整的参考解法，扔给各国选手随便看。
一个正常的学生，再有天赋，也不会这么厉害。
他必然有依仗，而且是十足的依仗！
这说明什么？
华夏那边早就拿到了题目……以及完整的答案。
时间比他们早得多，内容也比他们完整得多。
华夏敢那么吹捧他，是因为他们清楚这一次的成绩会有多漂亮。
陆铭敢在考场上那么放肆，是因为他手里的东西足够让他放肆。
那份参考解法写得那么完整，写得那么快，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答案早就在手里了，抄一遍能要多久？
崔明浩想到这里，咬紧了牙关。
“好，很好。”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真是把这次IPHO想得太简单了。”
他原以为自己这一手已经够狠了。
两个国家的领队联手，题目到手一天就能把三道题的方向全部传下去，学生们连夜讨论，第二天进考场跟做过一遍似的。
这套东西他准备了将近半年，暗语、对照表、传递的流程，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过。
现在看来，跟华夏做的事比起来，他这点手段根本不够看。
人家拿的是完整的题目，完整的答案，从头到尾一点破绽都没有。
比他们做得绝的人，早就走在前面了。
高桥看着崔明浩的表情，慢慢松开了眉头：“崔先生的意思是……”
“他们华夏这一次，做得比我们绝得多。”崔明浩沉声道，“所以他们的成绩才会这么漂亮。”
高桥缓缓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崔明浩的推断很有道理。
一个高中生做不到的事，只有靠外力才能做到。
佐藤低声说道：“如果他真的拿到了完整答案，那我们的学生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考得比他高。”
“对。”崔明浩说道，“他拿满分，所有人都是陪衬。”
朴在勋和中村一树都露出非常不爽的表情。
其他人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个回事。
唯独在角落安静待着的小村，轻轻叹了口气，面无表情。
中村一树看着崔明浩，又看向高桥，试探着问道：“那我们要去举报吗？”
崔明浩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狂躁在这一刻收敛下去，换上了一副正气凛然的神色。
“必须举报。”
他挺直了腰背，声音变得沉稳有力。
“这种作弊行径非常恶劣，我们绝对不能容忍。”
“IPHO是所有人的赛场，每一个坐进考场的学生，都是凭自己的本事在拿分。今天让一个人靠泄题拿了满分，明天呢？以后呢？”
“我们是领队，看到了这种事情，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高桥站起来跟着说道：“崔先生说得对。”
“绝对不能容忍。”佐藤跟着说道。
朴在勋开口，也是一副正义的模样：“赛场必须干净。”
中村一树点头，中村玲也点头，其他几个学生跟着附和。
只有角落里的小村拓真没有说话。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嘴唇抿紧，目光落在自己手边的纸上，始终没有抬头。
他很想说些什么，可当他看到周围一张张认真的脸，那些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
“举报谁？”泡菜国的副领队问道，“他们两个都举报？”
“不用。”崔明浩摆了摆手，“只举报陆铭。”
他记得苏烨提前一个半小时完成了实验，这算是正常速度，陆铭那个才不正常。
他看向中村一树：“还记得理论卷的时候苏烨考了多久？”
“五个小时。”中村一树回忆道，“铃响才停笔，中间一直在写，没像陆铭那样停下来。”
“那就是了。”崔明浩心道果然不出他所料。
“陆铭是CPHO满分，苏烨是第二名，两个人的实力有差距，这是华夏自己定下来的。”
“陆铭一个半小时写完，苏烨写到最后一秒，拿到题的必然是陆铭，苏烨顶多是顺带的，参考解法是两个人一起写，陆铭知道答案，写起来自然快，苏烨跟着抄就是了。”
高桥继续分析道：“只举报一个人，事情说得清楚，举报两个人，组委会会觉得我们在针对整支华夏队，反而不好办。”
“华夏队干不干净，是另一回事。”崔明浩说道，“先把陆铭的事情查清楚，他的事情一查，剩下的自然会被牵扯出来。”
届时，华夏队那些龌龊的手段都会被曝光，他们稳坐第一名。
这话他没说出来，不然高桥就不和他一起了。
崔明浩重新坐下，说干就干，拿了一张草稿纸和笔。
“怎么举报，我们得想清楚。”他说道，“举报信里不能出现作弊这两个字。”
高桥有些意外：“那写什么？”
“请求对异常情况进行公开复核。”崔明浩嘴角一勾，“我们是关心赛事公正的领队，发现了异常情况，向组委会提出复核申请，这是我们的权利，也是我们的责任。”
“复核出来了，陆铭成绩作废，第一就是我们的，曝光度不会减少。”
高桥微微颔首，觉得很有道理。
“就算复核有问题，也不要紧。”崔明浩显然对此非常了解，“只要我们再把这件事传出去，其他人都会盯着华夏队，谁还有心思去关心别的事呢？”
“有道理。”高桥自然明白崔明浩的意思。
华夏队不干净，他们两队也不好说，只是情节稍微轻了一些，一旦先调查华夏队，那他们两队便无人关注了。
到时候美美拿十块金牌回去了。
崔明浩最后说道：“等复核结束，我们就用出于对赛事公正的关心做理由，谁也挑不出毛病，更不可能处罚我们了。”
“有道理。”其他三位领队都非常赞同这个说法。
中村一树和朴在勋等人也佩服这位崔领队的思路。
讲完这些，崔明浩拿起笔，正式用英语来起草这份举报信。
这种东西他写过不止一份。
有的是在正式竞赛，有的是工作需要，懂得都懂。
哪怕有一些是和目前的情况类似，但他没有翻过一次车。
他花了些时间，整理了大家的说辞，暂时列出几个证据来。
“今晚你们再去搜集其他证据，并且让其他选手和领队帮忙签名，这样更有信服力。”
“联名签名吗？”高桥问。
“对，而且签名必须多，要引起组委会他们的注意。”崔明浩解释道，“只有我们两个国家提，组委会只会当成纠纷处理，但若是二三十个国家一起提呢？他们不受理都不行。”
他越说越兴奋：“我和其他三位领队去找别的国家的领队，你们就去找其他选手，尤其是非洲南美和东南亚那些国家的队伍。”
“可是……”朴在勋问道，“今晚他们都在用陆铭的参考解法估分，对他都有了很好的印象，我们怎么劝说得动呢？”
这也是中村一树他们所担心的，陆铭目前风头正盛，路人缘非常好，怎么说服那些选手签名呢？
崔明浩冷笑一声：“这还不简单？”
“？”
“碰到那些没什么头脑的，你就说要复核陆铭的成绩，而他们用过陆铭的参考解法，自然会觉得这事跟自己的分数有关，签起来不会犹豫。”
崔明浩道，“如果是那些有头脑的，你们就从别的方面给一些好处，比如国外某些高校的留学资格，又比如纯正的金钱交易……”
“这……”朴在勋愣了愣，没想到还要这样。
“我没问题。”中村一树第一个答道，“我们家里想必也是会同意的。”
见这兄妹俩都应下，朴在勋只好也说道：“我也行。”
另外几人面面相觑，这已经到了一种他们没有预想过的情况了。
没办法，也就都接受了。
反正他们家大业大，几个夏令营名额、几封推荐信又或者一些金钱，对他们来说算不上什么。
“对了，小村你就留在宿舍吧，不用去。”高桥这时对小村拓真说道，“你好好休息就行。”
小村拓真依然没什么情绪波动，默默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