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龙眼珠子一转,声音压得更低。
“你俩手脚麻利点,趁道长没下来,赶紧抬走!
记住了,路上谁问,就说挖着个无主的洋人尸首。
队里要带回去查验。
别的,一个字都不许多嘴!”
“是,队长!”
两个小弟再不敢多问,手忙脚乱去寻门板。
刘建龙拍了拍褂子上的土。
这才堆起一脸笑,手脚并用地爬上坑来。
“哎哟,道长!您咋亲自过来了!”
他爬上来,腰弯得跟个虾米似的。
“您瞧瞧,我们可一点没敢偷懒。
照着您留下的木桩。
老老实实往下挖。
一厘都没敢偏!”
“照着木桩?”
九叔冷笑一声,抬手一指二十多步外那处洼地。
“刘队长,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
我亲手定的泉眼,在那边!
你们倒好,坑挖到这边来了。
这叫一厘没偏?
足足偏了二十多步!”
“啊?”
刘建龙一脸“茫然”。
他扭头顺着九叔指的方向看了看,又猛地回头,指着坑边。
“不能啊,道长!
您说的木桩,不就在这儿插着吗?!
您看您看,红布条还在上头系着呢!
我们真是照着它挖的呀!”
九叔顺着他指的一看。
果然。
那根系着红布条的木桩,好端端地,就戳在这口错坑的边上。
桩头那条红布,被山风掀着。
他认得,正是阿方亲手系上去的那条。
九叔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噎住了。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桩根的土。
“这不可能……”
九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清清楚楚记得。
木桩夯在那丛马莲草根。
可这根桩,怎么会跑到二十多步外来?
难道是他走了眼,连方位都能定错?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道明。
这时才慢悠悠开了口。
“师兄,先别纠结这个了。”
他扫了一眼那根木桩,语气平淡。
“现在当务之急是井。
天眼看就黑了。
再耗下去。
今晚全镇人还得去别的地方排队挑水了。”
这话,算是给了九叔一个台阶。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疑虑,暂且压回肚子里。
确实不是追究的时候。
“罢了。”
他重新端起罗盘,大步走回那丛马莲草的位置。
“刘建龙!”
“在!”
“把你的人,全给我调过来!
从这儿,重新挖!
原先那口坑,回头填了。
一锹土都别浪费!”
换作平时,被人当着这么多青壮的面,指挥着挪窝返工。
刘建龙少不了要阴阳怪气几句。
可今天,他痛快得反常。
九叔话音刚落,他转身就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大家都听见没有?!
挪地方!快快快!
原先那坑不挖了。
全过来这边!
动作都给我麻利点。
别让道长等着!”
他吆喝得比谁都积极,还亲自上手,帮着扛锄头、递箩筐。
那份殷勤,看得几个手下都直纳闷。
队长今儿,是转性了?
只有刘建龙自己心里头清楚。
他巴不得离九叔忙起来,别发现那具洋尸体的事。
……
这边人手刚调动开。
那边,两个小弟已经用门板兜着那具西洋尸首。
吭哧吭哧,从坑底拖了上来。
尸首平搁在门板上,被暮色一衬。
那张青白的脸,更显得瘆人。
九叔本已转身要去盯新井位。
目光无意间扫到了那具尸首。
他的脚步,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等等。”
九叔脸色微变,几步走了过去。
他俯下身,目光如炬,从头到脚,把那具西洋尸首,细细看了一遍。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
寻常人死了,埋在地下。
不出一年,便要腐烂发臭,血肉化泥。
可这具尸首,埋了不知多少年月。
皮肉却一丝不腐,反倒绷得紧紧的,泛着一层蜡一样的青白光。
九叔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直起身,转头,盯着刘建龙,一字一顿。
“刘队长,这具尸首,不能留。”
“啊?”
“今夜,就得架起火,烧成灰烬。”
刘建龙心里头“咯噔”一下。
烧了?
那哪成啊!
他还想把尸首抬回办公室,然后拿钻石呢。
只见刘建龙嘴上堆起了笑,跟九叔打起了哈哈。
“道长,瞧您说的,怪吓人的。
不就一具洋人尸首嘛。
这么着,您看这样行不行。
我先让人抬回队里,亲自检查检查。
万一这洋人是个传教的,或是哪家失踪的客商,回头人家亲戚找过来。
咱也好有个交代不是?
等我查明白了。
确认没主的。
我立马让人架火,烧得干干净净!
您看,成不?”
九叔皱着眉,还要再劝。
就在这时,新井位那边。
一个工人扯着嗓子喊了一下。
“道长!你快来看!
这土,挖着挖着,发潮了!”
九叔回头一望。
井是全镇人的命根子。
这会儿正是最要紧的节骨眼,离不得人。
他沉吟片刻,到底退了一步。
“也罢。”
九叔从随身褡裢里,飞快抽出一张镇尸符。
而后他上前一步,抬手“啪”地一声,把这张符贴在那西洋尸首的眉心。
这才转身走了过去。
而刘建龙则挥挥手。
两个小弟便抬着门板,一步一晃,朝着山下镇子的方向去了。
……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新井位吸引了过去。
没人留意李道明。
他没有跟去井边,而是站在缓坡上,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具正被抬远的西洋尸首上。
暮色里,他脸上那副一贯温吞平和的笑,正一点一点淡下去。
【叮!检测到极西邪尸一具。】
系统的声音,再度在脑海中响起。
【叮!此尸以西洋邪法炼成,又葬于极阴养尸地,受阴气日夜温养,死而不腐。】
“不急。”
李道明在心里,轻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
山道拐弯处。
抬着门板的两个保安队员,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哎,你说怪不怪。”
“啥?”
“这都九月天了。
秋老虎再毒,傍晚也该凉快了。”
那队员缩了缩脖子。
“咋抬着这洋鬼子。
我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呢?”
“可不是嘛。
我这胳膊上,鸡皮疙瘩就没下去过。”
另一个队员接话,下意识低头,瞧了门板上的尸首一眼。
这一眼,他浑身的血,差点没冻住。
“你、你看见了没?!”
那队员声音都变了调。
“看见啥?”
“他、他手动了!”
“扯犊子吧你,死人还会动?
准是抬着晃悠,颠的。
少自己吓唬自己。
我们赶紧走,回去交差!”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只把脚步,迈得又快又急。
门板一颠一颠,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