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旺的胖脸,从山坡后头冒了出来。
他到底是上了年纪,也就爬这一段山路。
整个人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
一人提着个食盒,一人拎着一壶水。
“镇长,你慢些。”
九叔迎了两步。
“哎呀,一眉道长。
我这不是心里头着急嘛。”
周德旺喘匀了气,一把抓住九叔的胳膊,眼睛直往那木桩上瞟。
“怎么样?
水源……找着了吗?”
“找着了。”
九叔点头,把他领到木桩跟前。
“镇长,你看。
这根木桩,就是新井的井心。
从这儿往下打一丈二尺见水。
再砌三尺石井。
方位深浅。
我都给你定死了。
到时候照着挖,准没错。”
“好!好啊!”
周德旺激动得声音都发颤。
他冲着九叔,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道长,我替安宁镇上下三百多口人,谢你了!
这段时间,我是觉都睡不着。
就怕全镇闹出大乱子。
你这一来。
我这颗心,总算落回肚子里喽。”
他说着,从袖筒里摸出个红纸包,就往九叔手里塞。
九叔假客气的推了回去。
“镇长,举手之劳而已。”
周德旺则硬塞过去。
“一点香火钱,给道长庙里供灯的。
你要再推,就是嫌我老周俗气。”
两人推让了几下。
九叔最后还是收下了。
“对了,镇长,挖井的人手……”
“我早安排下去了!”
周德旺一拍大腿。
“我让刘建龙那小子,回镇上点齐了青壮。
锄头、箩筐、抬土的杠子,一样不缺。
估计这会儿。
人都集合得差不多了。
待会儿就上山动工。”
他说着,脸上堆起笑。
“不过道长,你再急也不差这一口饭的工夫。
你跟李道长,还有两位小道长。
从早上忙活到现在,水米没打牙。
走,先跟我下山。
我让家里头备了桌粗茶淡饭,垫补垫补。
工地上有刘建龙盯着,出不了岔子。”
九叔本想留下来等动工。
可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两个一脸菜色的徒弟,便点了点头。
他转头,冲李道明招呼。
“师弟,走,一道去。
吃饱了,再上来看看。”
“好。”
李道明笑眯眯应下。
临走,九叔还是不放心。
他又绕着那根木桩看了一圈,叫过带路的两个后生。
“你俩,先留一个在这儿看着记号。
谁也不许碰这根桩子。
牲口都给我撵远些。”
“道长放心,错不了!”
九叔交代完后。
一行人这才顺着山道,慢慢下了山。
谁也没留意。
洼地边上,那棵几人合抱的老槐树。
浓密的树冠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
人一走,山坳彻底静了下来。
日头透过叶隙,洒下一地斑驳。
那个留下看记号的后生,蹲在树荫下。
等了没一刻钟,就被山下的伙伴喊去帮忙抬箩筐。
他左右瞧瞧,想着反正人马上就回来,便也跟着去了。
坳里,转眼空无一人。
“扑棱……棱棱棱——”
先是极轻的一声。
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里,像被投了颗石子的死水,骤然炸开。
一大群蝙蝠,乌压压地从叶底涌了出来!
少说也有上百只。
它们没有半分声张,翅膀压得极低,在半空里盘旋一圈。
最后竟像有人指挥一般,齐刷刷朝着那根木桩,俯冲下去。
接下来的一幕,邪性得很。
几只蝙蝠落在桩头,用尖牙啃那红布。
更多的蝙蝠扑到木桩根部,用爪子刨,用身子撞。
浮土本就松软。
被它们这么一通折腾。
夯紧的木桩,一点点松动了。
紧接着,七八只个头最大的蝙蝠,凑到桩子四周。
有的用爪子勾住桩身,有的用嘴咬住木纹。
翅膀同时一扇。
“嘿”地一下。
那根木桩,竟被它们硬生生拔了出来!
蝙蝠群裹着木桩,低低地飞着。
它们飞过一丛灌木,绕过八卦阵残留的红绳令旗。
一直飞到离原处二十几步外的另一处低洼地。
这才停下。
这地方的草,是枯的。
地皮泛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阳光照下来,都像是淡了几分。
蝙蝠群落在这块地上,七手八脚,把那根尖木桩重新对准。
借着下坠之势,又扑又夯。
一下,两下。
木桩重新没入土里,露出地面,还是二尺来高。
红布条照旧系在桩头,被风一吹,照旧猎猎地飘。
远远瞧去。
这根桩,就跟九叔他们亲手插在这儿的,一模一样。
蝙蝠群做完这一切后,才“呼啦”一下散开,悄无声息地钻回老槐树深处。
山坳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有那根系着红布的木桩,静静立在一处不该立的地方。
而它脚下三尺。
埋着一具死而不僵的东西。
……
山道上,走到一半的李道明,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山坳的方向。
风里,隐约送来一阵扑棱棱的翅声,又很快消散。
李道明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来了。
那些蝙蝠比他估摸的,还要急上几分。
他非但没有半分意外。
嘴角反倒极淡地勾了一下。
挪得好。
不把木桩挪过去。
那帮人,又怎么会乖乖替他,把那玩意儿刨出来呢。
“师弟,看什么呢?”
九叔在前头回头。
“没什么。”
李道明收回目光,笑意温和。
“瞧这山形,确实是块宝地。
师兄好眼光。”
……
周家的饭桌,摆在堂屋。
四凉八热,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
阿豪、阿方哪里还顾得上客气。
两人头也不抬,筷子抡得跟风车似的。
九叔吃得斯文。
周德旺在一旁亲自作陪,不停地布菜劝酒。
“一眉道长,尝尝这个,本地的走地鸡。”
“李道长,你也别客气,当自己家。”
酒过三巡。
周德旺又提起那群蝙蝠,仍是心有余悸。
九叔放下筷子,眉头微皱。
“蝙蝠的事,急不得。
当务之急,是先把井打成。
让全镇人吃上干净水。
等水源稳了。
我再腾出手,找到它们的窝,再灭掉它们。”
“是是是,全凭一眉道长的安排。”
这顿饭,李道明吃得格外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