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经停只补给了四十分钟。
陈玄没下飞机。他坐在舷窗旁，看着地勤将油管和物资箱接驳到机舱下方，动作麻利得像一台精密仪器。小宝醒了，正趴在窗上数地勤的人数，数到第三个时打了个喷嚏，鼻涕泡冒了出来。苏婉忙掏出纸巾，陈玄却先一步用袖口替他擦了。
"爸爸，这里好干。"小宝舔了舔嘴唇，"嘴唇像被砂纸磨过。"
"海拔两千三了。"陈玄把保温杯递过去，里面是沈清韵泡的蜂蜜水，"再往前，空气更薄。"
龙语笙从驾驶舱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航图，脸色比出发时凝重三分："前面气象不好。昆仑山腹地在刮白毛风，能见度不到五百米。机长问要不要在西宁等一晚。"
"不等。"陈玄说，"时间差是我们唯一的优势。"
"但应急机场没有盲降系统，全靠目视。"
"我陪你坐驾驶舱。"陈玄站起身，把小宝交给苏婉，"我的元炁能感知气流变化，比雷达准。"
龙语笙看了他两秒，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
飞机重新升空时，机舱里的气压变化让沈清韵耳膜胀痛。她捏着鼻子做吞咽动作，顾晚递来一颗口香糖，两人目光相遇，谁都没说话，但气氛意外地没有火药味。林知夏在检查装备，软鞭、匕首、信号弹、压缩饼干，一件一件码在座椅下方，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战前仪式。
三小时后，飞机进入昆仑山脉上空。
舷窗外的世界变了。云层被抛在脚下，上方是湛蓝得近乎虚假的天空，下方是连绵不绝的白色山脊，像一条沉睡的巨龙。阳光照在雪原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机舱里即便拉着遮阳板，依然亮得晃眼。
"前方气流紊乱。“陈玄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通过广播响彻机舱，”所有人系紧安全带，抱稳孩子。"
话音未落，机身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巨手拍了一下。苏婉惊呼一声，本能地将小宝护在怀里。龙语笙的短匕从腰间滑出半截，她一把按住，指节发白。
颠簸持续了七分钟。每一次下坠都伴随着金属的呻吟，让人怀疑这架价值上亿的飞机会不会在下一秒散架。但陈玄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双目微闭，手掌虚按在仪表台上，元炁如蛛丝般蔓延出去，与机舱外的乱流形成某种奇异的共振。他不是在对抗气流，是在"感受"它——感受每一股涡旋的转速，每一处气压的断层，然后提前三秒告诉机长该拉还是该推。
"左偏十五度，爬升两百英尺。"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首诗。
机长照做。飞机穿过最后一道乱流，机身骤然平稳，像一条鱼跃出了激流。
"看到了。"陈玄睁开眼睛。
前方雪原上，出现了一片灰褐色的平地。那是龙家的应急机场，跑道用化学药剂在冻土上硬化而成，八百米长，两端插着褪色的红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平地的尽头有一座低矮的混凝土建筑，屋顶积了半米厚的雪，像一块被丢弃的方糖。
飞机降落时扬起漫天雪雾。舱门打开的瞬间，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带着昆仑山特有的凛冽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
陈玄皱了皱眉。他闻到了血腥味，很淡，被风雪稀释过，但在他的元炁感知中却像墨水滴进清水，清晰得无法忽视。
"等等。"他抬手拦住要下飞机的龙语笙，"有情况。"
龙语笙立刻拔出了短匕。顾晚从腰后摸出一把掌心雷——她居然带了枪。林知夏的软鞭无声滑出袖口，九幽寒脉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中反而更加活跃，鞭梢垂地，将积雪冻成一层薄冰。
陈玄第一个踏出舱门。风雪瞬间将他吞没，冲锋衣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元炁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铺开，五百米，一千米，一千五百米——
基地建筑里，有六个人。
不是龙家的人。龙家前进基地应该有十二名留守人员，轮换制，每半年一批。但陈玄感知到的气息陌生而驳杂，带着西北武道界特有的燥烈，像沙漠里的风滚草，粗糙，蛮横，不讲道理。
"马家的人。“他低声说，”六个，暗劲到化劲不等。龙家的留守人员……气息很弱，可能被困在地下室了。"
"马横川。“龙语笙咬牙，”他比我们还快。"
"不，他一直在这里。“陈玄摇头，”年会之前，他就派人守在这儿了。我们在临城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
顾晚的脸色变了：“那我们的航线……”
"他知道我们要来。“陈玄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他不知道我们今天就到。这是他留给我们的‘惊喜’，可惜，我们提前了三天。"
他看向身后的五个女人，又看了看苏婉怀里的小宝。孩子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小脸蛋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基地的方向。
"爸爸……"小宝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那里有灰色的鱼……在跳……"
陈玄心头一震。
灰色的鱼。小宝的灰色小鱼。那是马横川的气息在小宝的灵觉中投射出的形象——传承印记之间的共鸣。马横川，也修炼过阴阳归元诀的残篇，或者至少，他身上带着与这门功法同根同源的东西。
"准备战斗。“陈玄的声音沉了下来，”但别杀人，留活口。我要知道马横川到底知道多少。"
他走在最前面，五个女人呈扇形跟在身后。苏婉抱着小宝走在中间，被沈清韵和林知夏护在核心。龙语笙和顾晚分居两翼，像两把随时会出鞘的刀。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降到不足百米。但陈玄的元炁就是他们的眼睛——他感知着那六道气息在建筑内的分布，感知着龙家留守人员微弱的心跳，感知着地下寒玉阵法的脉动。
基地建筑的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颗半闭的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