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正赶上老唐人街最乱的时候。
联合火车站项目已经动工，推土机沿着都板街一路碾过来，砖墙上刷着市政厅的白灰告示，限期搬迁的字样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
那些在洗衣店、杂货铺、药材行里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华侨，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自己住了几十年的铺面被拆成瓦砾，脸上的表情木然而疲惫。
他们不是不想搬，实在是没地方可去了。
加州法律规定华人移民不能直接购买土地，必须用土生华裔子女的公民身份代持，手续繁琐得让人望而却步。
加上银行严禁向华人放贷，即使手里有钱也凑不够建新铺面的资金。
而此刻，顾长柏正带着李芝龙走进中华总会馆的大门，身后跟着陈瑞钿和几位从西雅图、波特兰赶来的华人飞行俱乐部骨干。
司徒美堂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迎接他，顾长柏要在此召开美国华人大会，召集各方势力，把美国华人做大做强。
这位洪门大佬比两年前苍老了不少，但腰板依然挺直，握着顾长柏的手时力道不减当年。
两人在二楼的议事厅里坐定，窗外的拆迁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司徒美堂开门见山：“承烈，你两年前走的时候，说要让华人能抬头做人。现在你回来了，西海岸银行开业，好莱坞晚宴。你在美国做这些事，我听说之后，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顾长柏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叠图纸，上面画着中式牌楼、琉璃瓦顶的商业街、园林景观和停车场的设计方案，正色道：“司徒先生，我是来送地皮的。新华埠选址我已经拿下了洛杉矶市区一整个街区，圣塔菲铁路公司急于套现，地价压到了4万美元以内。我要把这里建成全美第一个由华人自己规划、自己拥有产权、自己经营的现代化唐人街。”
司徒美堂把图纸举到眼前，一张一张地翻看，手指在那座中式牌楼的透视图上摩挲了很久，喃喃道：“承烈，有心了。”
顾长柏笑了笑，这是他请了旧金山最好的建筑师事务所设计的，方案按高端文旅型标准来建，占地3.5英亩，建中式商业建筑群、精品酒店、戏院和特色酒楼，外面修景观园林和标志性牌楼，停车场和市政亮化配套全部配齐，总共投入25万美元。建成之后，这里将是全美最气派的华人社区。
李芝龙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账：以西海岸银行的名义，向所有华人商户提供低息甚至无息贷款，帮他们买商铺、开餐馆、办药行；华人家庭的孩子，只要愿意学飞行或进工厂，全家都可以安排到顾家在蒙大拿的农场和洛杉矶的工厂上班，有稳定收入，就能还得起贷款。
陈瑞钿站起来，把一份名单放在桌上，上面列着三十七个名字，那是他在西雅图和波特兰招募的华人飞行学员，每个人的家庭情况都附在后面，大多是大萧条中失业的洗衣工、餐馆跑堂和码头苦力。
“这些小伙子的家长，我都联系过了，只要唐人街有铺面、有工作，他们愿意从旧金山、西雅图搬过来。”
司徒美堂缓缓站起来，拐杖在地板上轻轻一顿：“承烈，你一个人，在美国的地盘上买地盖房，给华人发贷款，教华人开飞机。老朽活了七十多年，从光绪年间到民国，从没想过会有人能把唐人街建设的那么好。我洪门致公堂，全美十六处分堂，从今天起，随时听你调遣。”
他转头对陈瑞钿说，纽约和芝加哥分堂的筹饷会已经募到了几万美金的航空救国捐款，随时可以拨过来。
又看着窗外正在拆除的老街，叹了口气：“时代变了。以前我们华人缩在唐人街里，是因为不敢出去。现在你把门楼子建得比市政府还气派，那帮鬼佬可得来我们这看看了。”
顾长柏站起来走到窗前，老唐人街的断壁残垣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唐人街不是避难所，是桥头堡。我们要让每一个美国人，从今天开始，走进唐人街不只是为了看猎奇的东方风情，而是为了跟我们做生意、谈合作、签合同。但我们要让排华法案在这几年之内，变成一纸空文。”
顾长柏把一张美国地图摊在司徒美堂面前，红笔圈出的华人聚居点从西海岸一路延伸到东海岸。
他指着地图：“司徒先生，全美七万五千华人，被排华法案锁在唐人街里，开洗衣店、餐馆、杂货铺，三代人走不出两条街。我要把这些散沙拧成一股绳。每个华埠的改造，不只盖几栋漂亮房子，而是让它成为华人力量的支点。”
他的手指从旧金山划到洛杉矶，再划到波特兰、西雅图、檀香山。
旧金山唐人街掌控太平洋对华贸易主线，全美抗日捐款统筹中心，必须保住中华总会馆的仲裁权威和致公堂的航运网络。
洛杉矶新华埠是他亲自拿下的地盘，要建成全美第一个华人自持产权的高端商业社区，让好莱坞的名流们以走进中式牌楼为荣。
波特兰航校扩建，让陈瑞钿的训练基地年培训能力翻三倍，成为全美华人航空救国的大本营。
西雅图和檀香山作为太平洋航运中转站，整合华人船代公司的仓位资源，确保军火和工业设备能从拆解装箱到海关通关一路畅通。
纽约是司徒美堂的大本营，华侨抗日筹饷总会的募捐网络要覆盖全美十六处分堂，每一分钱都要变成飞机和武器。
芝加哥和底特律的内陆华商则负责铁路货运，把中西部军火零部件转运至东西海岸港口。
波士顿、巴尔的摩的小型华人聚居区也要纳入网络，作为东西海岸之间的人才和物资中转站，汉语学校、侨团会馆、地下汇兑通道全部打通。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的旧金山洛杉矶和纽约之间画了一条粗重的红线：“一条线串联西海岸和东海岸，每一个华埠就是一个节点。将来排华法案废除的那一天，这条网络它会变成横跨太平洋的华人商业帝国。”
司徒美堂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一层水光，“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