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包裹底下翻出一件换洗的粗布长衫来,抖了抖,起身走到道童跟前,往他面前一递。
“给。”
道童睁开眼,看了那衣裳一眼,未接。
陆辞安蹲下来道:“你裹着睡,不然夜里虫子往身上爬,咬一口一个大红疙瘩,又痒又疼。昨夜我脚脖子上还爬过一条蛇,那滋味……”
他打了个哆嗦,不愿再提。
道童将目光从那衣裳上收回,面无表情道:“虫子咬你,不咬贫道。”
陆辞安眨了眨眼,一脸不信:“你是肉长的还是石头长的?蚊子叮人还分个三六九等不成?”
道童未答,只将眼皮一合,重又闭目。
陆辞安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两句。然而话到嘴边,忽地想起方才那一巴掌的滋味来,左脸似乎还隐隐作痛。
他把嘴一闭,将那长衫又叠好塞回包裹里,嘟囔了一声“随你”,便靠着树根躺了下去,拿外袍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只露出鼻孔呼吸。
夜色浓如泼墨,四野虫鸣此起彼伏。
陆辞安裹着外袍缩在树根底下,将脑袋也埋了进去,只余鼻尖与嘴唇露在外头透气。
方才那般严实,本以为万无一失,不想还未到半个时辰,便觉得鼻梁上有什么细足之物爬过。
他猛地伸手一拍,啪地打在自己脸上,痛得龇牙。
那虫子倒是拍死了一只,可紧接着又有第二只、第三只。嗡嗡声绕着他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肉转悠,赶走这个来了那个,前仆后继,好似这荒坡上就他一人有血肉一般。
他翻了个身,拿袖子遮了鼻嘴,不到半刻便憋得胸闷,只得又露出来。才喘了两口,一只不知名的飞虫便直挺挺撞在脸上,吓着他坐了起来。
“呸!呸呸!”
他抹着脸,满心恼火,顺手往旁边一望……
那道童还坐在平石之上,一动不动,拂尘横于膝前,呼吸绵长均匀。夜风吹动他袍角,月光从枯枝缝隙里漏下来,照得那孩子面容清静,似画中人一般。
陆辞安揉了揉被叮得发痒的鼻尖,仔细看了又看。
怪了。
那石头周遭明明也有飞虫乱舞,可到了道童身前三寸处,便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打了个旋儿,便绕开去了。
有两三只蛾子扑棱着翅膀往那边飞,飞到近前,忽地折了方向,好似根本瞧不见那里坐着个人。
陆辞安盯着看了半晌,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
那些虫子当真是视若无物,压根不往那边去,就跟那道童在虫子眼中不存在一般。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上新添的几个红包,再看看那边清清静静连衣袍上都落不着一粒飞灰的道童,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涌上来。
那是羡慕的。
一夜难捱,又是被虫蚁折腾得半死不活。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陆辞安便从树根底下爬起来,揉着满脸红肿的疙瘩,浑身酸疼。再看那道童,依旧端坐石上,衣袍纤尘不染,面色如常,似方才那一整夜不过弹指之间。
陆辞安也不废话,从包裹里掏出最后两块干饼,啃了一块,又灌了口凉水。他蹲在路旁,扯了一把野草握在掌中,深吸一口气,默运心法,将那草茎一根根在脑中拆散重组,骨架、筋络、皮肉、鬃毛、蹄甲,一样不漏。
掌中草叶微颤,青光一闪,嘶鸣声起。
一匹通体赤红的骏马已立在他面前,四蹄坚实踏地,马骨舒展,筋腱分明,较昨日那匹不知强了多少。
陆辞安绕着它转了一圈,伸手按了按马腿,硬实有力,再拍拍胸膛,厚而不臃。
他心下大喜,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那马长嘶一声,撒蹄便奔出去,蹄声铿锵有力,全不似昨日那般软绵绵使不上劲的模样。
跑出去二三十丈又兜回来,稳稳勒住,人马俱无半分颠簸。
道童已从石上起身,将他这番施为看在眼中,未置一词,只微微点了点头。
陆辞安趁热打铁,翻身下马,将那马化去,又抓了一把草来。
这回更快,连想都不必细想,手中青光一绕,草化马成,骨架精准,毛色油亮。如此反复三回,回回皆成,再无昨日那般半天憋不出一匹的窘态。
“成了。”道童开口,脚下已迈出步子往官道上走去,“既然斩草为马已无差池,贫道再教你一桩逃命的本事。”
陆辞安牵着新化的马跟上去,耳朵竖起来。
“昨日你追贫道,追了半盏茶,可曾追上?”
陆辞安想起那段叫人抓狂的经历,嘴角抽了抽:“没有。”
“那便是缩地成寸之术。”道童脚步不停,“此术不在腿脚快慢,在于心念挪移。你心中定一处所在,意念先到,身随意走,一步可跨数丈,十步可行百里。”
陆辞安眼睛亮了,忙问:“怎么练?”
道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晨光打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个孩子该有的深沉。他伸出一指,点了点脚下的地面:“你站到此处来,我传你个口诀。”
陆辞安丢了缰绳,三步跨过去,站定。
道童将口诀告之于他,又指向官道前方约五丈处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你默念口诀施法再走过去。”
陆辞安迈步就走。
“站住。”
他一脚悬在半空,愣住了。
道童道:“你先将心念落在那块石头上,想着你已然站在它旁边再迈步,再动。”
陆辞安把脚收回来,盯着那青石,皱起眉头。想自己已经站在旁边……他闭上眼,努力在脑中构画出自己立于青石之侧的模样,脚下泥土的触感,鼻端嗅到的草腥气味,耳畔风声的方位。
他默念口诀迈出一步。
脚落地时,睁眼一看,自己仍在原处,半寸未动。不对……动了,往前走了正常的一步之距。
“心念散了。”道童摇头叹息说,“你脑中想着我要过去,这便错了。不是要去,是已在。你须得骗过自己的神识,让它当真以为你此刻便站在那里。神识信了,肉身便随之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