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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入职

    听到颜时序的话,杨判官心里一惊,意识到作为正统读书人的自己,在青史留名的诱惑下昏了头脑,疏忽了左丞。

    察事左丞负手而立,白净阴柔的脸上盈满笑意,嘴上却道:

    「本官不在乎虚名,岂可抢了伯衡你的功劳啊。」

    一声伯衡叫的亲切自然。

    颜时序振振有词道:

    「请左丞不要推辞,若无您慧眼识珠,属下岂能有机会进道学馆,更无契机推演出功在千秋的算式。

    「左丞若是不受,那这名头我不要也罢,就让杨判官受天下学子歌功颂德吧。」

    安排你进入道学馆的不是我吗?杨判官心里再次一惊。

    此子真是铁骨铮铮的颜公後人?

    为何溜须拍马的功力这般深厚,仿佛已经浸淫官场数十年,不,哪怕是浸淫官场半生的自己,也做不到如此。

    士林讲究风骨,所谓「」无风骨,不成家」,世家大族最注重门楣气节,便是皇权也不能令其低头。

    杨判官毕竟是官场老手,急忙收敛情绪,道:「请左丞莫再推辞。」

    在察事左丞麾下效命多年,他深知身为宦官的左丞,平生最爱的三件东西:财、权、名。

    财和权都有了,唯独这个名,宦官天生短缺。

    明宗之前,大圣倒是有不少载入史书,被朝野称赞的宦官。但在三王之乱後,宦官逐渐掌权,废立君王、打压文官,名声早已狼藉。

    注定遗臭万年。

    因此,这类能在青史之上挽回几分颜面的机会,对於察事左丞来说,有着强烈的诱惑。

    察事左丞摇头叹息:「也罢,伯衡已献定国之策,又辩赢了抱月,锋芒太露并非好事,有本官镇着,可防宵小。」

    杨判官正要恭维,颜时序已是抢先一步:「左丞用心良苦,属下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察事左丞看向内侍:「给颜公子添茶。」

    颜时序知道这是要谈正事了,坐回长椅。

    待杨判官也入座,察事左丞缓缓道:

    「杨判官承诺过你,只要取来日晷底座,察事厅必许以高官厚禄。听杨判官说,你武道已经入品?」

    颜时序道:「得益於北宗炼阳子传授养气法,半月前顺利入品。」

    他隐晦的提及自己根基深厚,非普通武者能比。

    察事左丞撇着盖碗,沉吟了十几息,道:「以你的才华和能力,当巡官太浪费,当书吏太屈才,缉事队正没有空缺,缉事校尉则需战功和资历……本官正缺一名堂下缉事,就由你来任职吧。」

    「堂下缉事?」颜时序对察事厅系统了解不多,但看杨判官骤然变色的脸,应该不差。

    察事左丞低头喝茶,不做解释。

    杨判官沉声道:「堂下缉事是左丞的心腹要职,可代左丞巡视百坊、调查案件、缉拿细作,只听令於左丞。除了内廨传出的指令,其余各司、牒文,一律不管。」

    颜时序半喜半忧。

    堂下缉事是一个与察事左丞高度绑定的职位,在外行动时,可以动用一部分左丞的权力,且不受各司调动,身份超然。

    可这种「除了左丞内廨传达的指令,其余任何事都和你没关系」的职位,并不适合细作。

    因为你的任何行动都有迹可循,有档案可查。

    很难浑水摸鱼。

    但遇到要干一票大的任务时,这个身份的优点就显现出来了……颜时序问道:「堂下缉事郎是几品?」

    杨判官解释道:

    「堂下缉事是职事官,管实务,掌印信,象徵的是手中的权力。散官的官职才是定品级、俸禄,决定了你能穿什麽颜色的官服,在朝中有多大的地位,能享什麽样的礼遇荫泽。

    「散官品秩,需吏部核查拟定,再由中书拟制,门下审核,最後陛下御笔朱批,流程繁琐,且等着吧。」

    颜时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属下受教了。」

    察事左丞放下茶盏,走入内厅,片刻後,将一份盖了印信的手书交给内侍,嗓音阴柔:

    「带堂下缉事去交割印信、录职籍。」

    内侍恭敬地接过手书:「堂下缉事请随我来。」

    颜时序跟着内侍出门,先到衣料房丈量了身形,录入《厅役服饰册》中,随後转入衙门深处的勘印直房,领取到一枚小巧的方寸铜印和配套的印囊;一面象徵身份的铜鱼腰符,以及一条崭新革带。

    内侍把小巧的铜印塞入印囊,与铜鱼腰符一起挂在革带上,说道:

    「堂下缉事可要好生保管,尤其是这枚勘印,不得借人、不得寄存库房、不得交由旁人代管,出门办差一定要随身携带,人在印在,印丢权失。若是遗失,乃渎职重罪。」

    「明白。」颜时序郑重其事地系上革带。

    随後,两人又去甲库登记造册、归档。

    最後在甲仗库领了一把百链刀。

    完成入职手续,已经日上三竿,内侍唤来一名差役,吩咐道:「带堂下缉事去公厨用膳。」

    在差役的带领下,颜时序来到公厨,用勘印换来一份丰盛的午餐:羊肉泡馍、水煮菜。

    公厨宽敞明亮,一张张长案有序排列,坐着差役、书吏近两百人。

    没见到缉事郎的身影,想来与这些基层文职不在一处用膳。

    填饱肚子後,颜时序在衙门里跑图,察事厅衙门占地面积是道学馆的两倍,建筑更加密集,值房一栋挨着一栋,部门一个接着一个。

    这还没算缉事郎的宿舍和训练场。

    「建筑多,潜入倒是简单方便,但同样的,每一栋建筑里都可能隐藏着高手,很容易被听声辨位,暴露行踪。」颜时序把每个部门的位置,牢牢记在心中。

    衙门里也有不允许他进入的禁地,比如长官的内廨、大狱、甲仗库等。

    逛完衙门,颜时序返回察事左丞的值房,这里是左丞办公的地方,但他一般在舒适奢华的内廨,没有大事不会来值房。

    颜时序作为堂下缉事,左丞的心腹狗头子,值房自然紧挨着左丞的值房。

    在差役的引导下,他来到一栋檐角四平八稳的楼前,楼外的空地种满翠绿的蔬菜,郁郁葱葱,长势极好。

    颜时序走遍察事厅,还是第一次看见楼前种菜的。

    进入值房,入眼是一座宽敞朴素的大厅,厅内摆着三张大案,三张小案,靠墙的架子堆叠着卷宗。

    大案无人,小案坐着两名书吏,握笔埋头,认真书写。

    见颜时序进来,其中一位书吏擡眸,一番审视後,问道:「可是新来的长官,颜缉事?」

    颜时序点点头。

    书吏望向偏厅,高声道:「两位长官,颜缉事来了。」

    话音落下,偏厅走出两人,一人年约三十,穿素色襴衫束丝绦,裹软襆头,气质温文尔雅,像个读书人。

    另一人四十出头,穿玄色圆领戎袍,革带箍腰,皮肤黝黑,神色木讷,虽是武者打扮,气质却更像田间耕作的农夫。

    书生打扮的青年大步迎来,笑容热情,两眼放光:

    「颜兄,久仰久仰。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英姿飒爽,器宇轩昂。当日李某有公务在身,未能亲眼见证颜兄辩倒抱月,实乃大憾。」

    他边走边说:「在下李希声,字默之,这位是杨满仓。」

    皮肤黝黑的杨满仓没有说话,微微点头。

    李希声笑道:「杨兄就是这样,不爱说话,看着严肃寡言,其实很好相处。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种地,看见外头那片菜圃了吧,就是他种的。我告诉你,这可不是一般的菜。」

    说完,他面带微笑,似乎等着颜时序发问。

    「为何。」颜时序问道。

    李希声立刻道:「杨兄可是农家弟子,他种出来的菜自然不一般。颜兄可知农家?若是不知,我可以为你讲解一二。」

    农家弟子?颜时序惊讶地看一眼杨满仓。

    根据他从雪衣那里得来的信息,农家在地境之前,几乎不具备攻击性,种田吃土、观测天气倒是一把好手。

    因此,大部分农家子弟,要麽隐於民间,要麽在工部司农寺和各地劝农司任职,极少出现在需要搏命的岗位。

    而杨满仓显然不是地境高手。

    应该是辅修农术……颜时序向两位同僚拱手:「在下颜时序,今後请多多指教。」

    「我与杨兄已经煮好茶,就等你来了。」李希声抓着他的手往偏厅走:「今日得见颜兄,当浮一大白。」

    三人在偏厅坐下,吏员奉上茶水。

    喝了一盏茶後,颜时序大致摸清两人的性格,杨满仓不太爱说话,但有问必答,并不高冷。

    李希声是个话痨,偏又博学多才,聊起来便没完没了,往往这个话题还没结束,他便跳到另一个话题,如果颜时序跟不上,他就开心地「讲解」。

    有好为人师的毛病。

    颜时序还了解到,杨满仓居然是主修农术,辅修武道,并且农术已达人境中期,当然,这并没有给他带来战力方面的增幅。

    李希声则是纯粹的武者,人境中期。

    此人习武本是防身,意在科举,奈何频频落榜,无奈投笔从戎,进了察事厅,这才有了官身。

    「唉,左丞说我门门通,样样松,什麽都有涉猎,什麽都不精。」李希声感慨道。

    左丞慧眼识珠啊……颜时序问道:

    「李兄,在下初来乍到,目前也只知察事厅的门朝南开,其余之事一概不知,请李兄教我。」

    李希声一听,正中下怀,振奋道:「好说好说。」

    擡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察事厅有三大司,分别是察事司、缉事司和内察司。

    「察事司掌密探、情报。缉事司掌刑狱、缉拿。而内察司嘛,负责纠察两司,肃正纲纪,排查内奸。这群孙子手段极其阴损,若是被他们盯上,小事可花钱消灾,大事嘛,不死也得脱层皮。」

    颜时序笑着问道:「何为大事,何为小事?」

    李希声道:「除杀害同僚、通敌叛国、敌方细作之外,皆是小事。」

    「多谢李兄告知。」颜时序抿一口茶,听着他继续叨叨:

    「察事厅的主官是厅使,同时也是天策军的监军,厅使曾是长安天策军右中尉,二十年前调到了东都,有人说他是得罪了陛下才被贬来东都,也有人说他是被自己的义子背叛……」

    杨满仓咳嗽一声。

    李希声乾笑着转移话题:

    「厅使之下,是察事左右丞,左丞掌察事司,右丞掌内察司,缉事司则由厅使亲自掌管。不过厅使极少插手察事厅事务,也很少来此。在咱们察事司,左丞之下是判官,判官之下是巡官。

    「巡官和咱们一样,都是有权无品。」

    哦,原来你们没品啊,判官以下都是没有品级的,属於胥吏,而我是例外。颜时序恍然。

    有品级和没品级是两回事。

    无品,权力再大也是胥吏,上级说换就换。而有了品级,哪天他真的犯了错,察事厅也只有审理权,没有处置权,需上呈朝廷,由中枢决断。

    「李兄,我只知道巡官麾下有蜉蝣和蛰狐,察事厅可还有其他细作?」颜时序问道。

    「还有蝉刃和隼,前者是察事厅精心培养的刺客,後者负责跟踪、盯梢。」李希声知无不言:「蝉刃和隼都是精锐,只听令於判官和缉事郎队正。」

    颜时序道:「多谢李兄解惑,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李希声大为受用。

    颜时序又问:「堂下缉事只有我们三人?」

    李希声颔首:「堂下缉事不同於其他职务,只听令於左丞,生死荣辱皆系於左丞,因此名额不多,只有三位。若是厅使,则有六位。而长安那位厅使、天策军中尉有足足八位。据说都是地境。」

    八个地境?颜时序吃了一惊。

    人境修士多如牛毛,可地境高手凤毛麟角,每一位都是超脱凡俗的高手。

    转念一想,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位天策军中尉,是当今帝国最有权势之人,皇帝也要仰其鼻息,麾下养着八位地境爪牙,似乎也合情合理。

    再说地境也是分层次的,如云墨真人这样的地境大後期高手,说不定能打十个地境初期。

    日渐西移。

    散衙後,颜时序骑着踏雪乌骓回到颜记铁匠铺,栓好缰绳,在金红色的夕阳中,敲开了老儒生的院门。

    他是来汇报任务进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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